空气里弥漫着键盘的敲击声和电子元件散发的、微弱的焦灼味。与林薇的接触,像一根无形的探针,在苏念早已紧绷的神经上又刺入了几分。她按照那“孤独的决定”设定的轨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分秒必争地运转:一面打磨着足以打动启明资本的、“白桥”的商业蓝图与技术骨架;一面压榨所有喘息的时间,将自己埋首于MVP核心加密模块的攻坚。日子在高压下黏稠地流淌,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发出濒临断裂的嘶鸣。
然而,就在她全神贯注于构建未来的通天之塔时,一段来自过往废墟的、早已被遗忘的“代码”,却如同蛰伏的幽灵,骤然启动,撕开了一道更加幽深、更加令人齿冷的裂缝。
屏幕右下角,一个加密通讯窗口毫无征兆地弹开,是“暗流”。他的信息素来干净利落,这次却附带了一段经过处理的、标记着混乱时间戳的数据流残片,以及一句罕见的、带着明显情绪烙印的注释:
「清理‘幽灵’残留时发现的‘附骨之蛆’。看来,我们都低估了那些秃鹫的贪婪,以及……它们毫无底线的胃口。」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她点开数据流。初始是系统崩溃前癫狂的乱码与加密参数的垂死挣扎。很快,“暗流”用刺目的猩红高亮标记出的几行代码与注释,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她的视觉神经。
那不是“逆向蓝桥”的本体,而是一个更深地嵌套其中、权限高得异常的监控模块的尸骸。这模块在系统崩毁的前一刻,被某个超越顾云深的权限强行激活,植入了数个诡异的指令。
指令的目标,并非她的数字身份,而是……她的血肉之躯。
代码清晰地指向了通过手机传感器——陀螺仪、加速度计、麦克风,甚至可能的心率监测——实时采集特定数据,并在一个被精确锁死的时间窗口内,将这些数据以最高优先级加密传输至一个陌生的、不属于顾云深任何已知版图的IP地址。
那个时间窗口,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标注着——【真相协议】执行期间,第366天匹配发生后的三十分钟。
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个夜晚的所有细节,海啸般席卷而来:屏幕上陌生女人的脸,世界观的轰然坍塌,顾云深惊慌失措的表情,她异乎平静地截屏、录屏,然后心脏被无形之手死死攥住,呼吸艰难,指尖麻木,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极致的惊骇、背叛、愤怒,以及生理性的剧烈排斥……
所有这些她以为被深夜吞噬的、最私密、最不堪的生理反应,竟然都被实时捕捉、量化、打包,像标本一样输送了出去!
输送给谁?!
“暗流”紧随其后的追踪结果,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目标IP隶属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幽灵公司,该公司最终受益人与星耀资本的某位重要LP(有限合伙人)高度关联。该LP旗下,正豢养着一家专注于‘情感计算’与‘极端情绪生理数据建模’的AI实验室。」
真相,如同被剥去了最后一件衣衫,露出了其狰狞而丑陋的原貌。
顾云深导演的“真相协议”,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忏悔录或自毁程序。它,自始至终,更是星耀资本——或者说那冰冷的资本本身——精心策划的一场大型“楚门秀”,一场针对“完美实验体”的终极数据收割!
他们要的,不止是“逆向蓝桥”的技术潜能和商业价值。他们更渴望的,是观察一个被“精心饲养”了整整一年的“样本”,在得知真相瞬间,所迸发出的、无法伪装的、混合了心理崩溃与生理应激的……极致数据!
这些数据,对于训练能更精准预测、甚至定向操控人类情绪的AI模型,对于某些需要施加“精准心理打击”的领域(比如高端营销、舆论操控,甚至更黑暗的角落),是无价的“燃料”!
顾云深,这个自诩的“造物主”,从头到尾,也不过是资本棋盘上一枚更高级的、生产技术与数据的……肉鸡!他甚至可能对此并不完全知情,或者,在资本的蛊惑与技术的迷障中,选择性失明了。
一股比得知顾云深欺骗时更加刺骨、更加深沉的恶寒,沿着脊椎急速窜上头顶,胃部一阵翻搅,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顾云深个人扭曲欲望的祭品。
却不知,在顾云深背后,还矗立着更加庞大、更加漠视人性的资本巨兽,它们如同观察培养皿中的微生物,冷静地记录着她心跳的每一次失序,呼吸的每一次凝滞,在虚拟屏幕前流淌的每一滴……滚烫而痛苦的眼泪。
这种被更高维力量“解剖”与“凝视”的感觉,比单纯的个人欺骗,更让她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被非人化的羞辱。
她瘫坐在椅子上,指尖冰凉,身体抑制不住地细微颤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与一种面对庞然巨物时的、深深的无力感。
顾云深用代码为她铸造了一座虚假的爱情囚笼。
而资本,则用金钱与权力,将这囚笼改造成了一个残酷的、毫无伦理底线的行为实验室。
她猛地抓起手机,指尖颤抖着,几乎要戳穿屏幕,拨通那个她发誓永不联系的号码——顾云深律师的电话。她想质问他,咆哮着问他,知不知道他的系统里被埋了这种脏东西?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资本的共谋?!
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她骤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