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摔在石阶上的脆响还没散尽,季栾沂的指尖已经凉得像块冰。他盯着谢清衍的脸,对方眼里的焦急那么真切,指尖攥着他的力道甚至让他生疼——可班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那些“抢救”“车祸”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你看,我在这。”谢清衍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有温热的心跳,一下下撞着掌心,“跳得多稳,哪像出车祸的样子?”他试图笑一笑,眼角的细纹却绷得发紧,“肯定是搞错了,张老师老糊涂了。”
季栾沂没说话,只是抽回手,弯腰去捡地上的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锁屏壁纸还亮着——是上个月他们在画室拍的合照,谢清衍把他的头按在肩上,两人都笑得露出牙,背景里的梧桐叶落了满身。
他按亮屏幕,指纹解锁失败,大概是传感器摔坏了。
“别捡了,回去再买个新的。”谢清衍想帮他,却被他避开。
季栾沂抱着摔坏的手机,突然往山下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后腰的淤青被牵扯着,疼得他倒抽冷气也没停下。
“栾沂!”谢清衍追上来,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里带着他从没听过的慌乱,“你去哪?”
季栾沂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谢清衍像速写本里画的那样,突然消失在晨光里。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晨露混着泥土,让石阶滑得像抹了油。季栾沂摔了两跤,手心擦破了皮,手机在怀里硌着肋骨,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速写本最后一页的字——“这次,一定要护好他”。
“这次”?
那之前呢?
是不是也有过很多个“这次”?是不是他每次以为的平安,都是谢清衍用什么东西换回来的?
他想起谢清衍后背的水渍,想起医药箱里的缝合费收据,想起那些画里的火灾、水井、刀伤——那些他不记得的“上次”,谢清衍到底是怎么“护好他”的?
“栾沂!”
谢清衍追上他时,两人正好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这里有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季栾沂记得,去年春天他们来这里写生,谢清衍非要刻上两人的名字,结果被管理员抓了个正着,罚着扫了一下午树叶。
“你听我解释。”谢清衍拽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汗把他的袖子都浸湿了,“那些画……”
“是真的,对吗?”季栾沂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火灾是真的,水井是真的,刀伤也是真的。只是……我忘了。”
谢清衍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最终却只是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背过身去。山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后腰那道被衬衫遮住的疤,轮廓在晨光里若隐隐现。
“为什么不告诉我?”季栾沂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脚下的枯叶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谢清衍,你把我当什么了?需要被你藏在身后的傻子吗?”
“不是的。”谢清衍的声音发哑,“我只是怕……怕你知道了会害怕,会躲着我。”
“我更怕你有事!”季栾沂吼出声,眼泪掉得更凶,“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些画的时候,心有多疼?你知不知道我一想到你可能为了救我……”后半句他说不下去,喉咙像被堵住了。
谢清衍猛地转过身,眼眶红得吓人:“我没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他抓起季栾沂的手,按在自己的胳膊上,“没缺胳膊没少腿,就是擦破点皮,过几天就好了。”
季栾沂的手指抚过他胳膊上的新伤,那里还缠着纱布,能感觉到下面微微凸起的缝合线。这道伤,速写本里也有画,画的是他被人推倒时,谢清衍替他挡了一下,被地上的碎玻璃划的。
“这也是为了我,对吗?”季栾沂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谢清衍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山风穿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我们回去吧。”季栾沂擦干眼泪,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去医院。”
谢清衍愣住了:“去医院干什么?我真的没事。”
“不是去看你。”季栾沂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谢清衍看不懂的决绝,“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个‘谢清衍’在抢救。”
他想知道,眼前的谢清衍和电话里说的“车祸”,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或者说,是不是连“真实”本身,都是假的。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季栾沂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那些画。谢清衍坐在他身边,手几次想伸过来,都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到了市中心医院,季栾沂直接拉着谢清衍往急诊室走。护士台的护士看到谢清衍时,明显愣了一下:“你不是……”
“我同学是不是在这里抢救?”季栾沂打断她,“叫谢清衍。”
护士查了下记录,摇了摇头:“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抢救病人。今天早上确实有场车祸送来的,但不是你们学校的,是个中年人。”
季栾沂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
那班主任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搞错了吧。”谢清衍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我说没事吧。”
季栾沂没理他,拿出摔坏的手机,想给班主任打个电话问问,却发现手机彻底开不了机了。
“我去借个电话。”他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亭走。
谢清衍想跟上去,却被他按住肩膀:“你在这等着。”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谢清衍只好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季栾沂拨通班主任电话时,手还在抖。
“张老师,我是季栾沂。”
“栾沂?你在哪呢?谢清衍找到没有?”班主任的声音还是很焦急,“刚才医院又打电话来,说联系不上家属,让我们学校派人过去呢!”
季栾沂的呼吸骤然停了:“您说什么?他还在抢救?”
“是啊!”班主任叹了口气,“听说伤得挺重,颅内出血,一直在昏迷。你说这孩子,怎么就出这种事……”
季栾沂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浑身冰凉。
一边说没有,一边说还在抢救。
到底哪个是真的?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像失焦的照片。
他看到谢清衍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季栾沂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谢清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清衍,”季栾沂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你告诉我,是不是有很多个你?”
谢清衍没说话。
“是不是有的你在抢救,有的你在我身边?”季栾沂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是不是你每次救了我,就会消失一个?”
谢清衍的肩膀开始发抖,像寒风里的树叶。
“栾沂,”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第一次在季栾沂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样子,“别问了,求你了。”
季栾沂松开他,绕到他面前,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我不怕。”他伸手,轻轻擦掉谢清衍的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不管有多少个你,不管你会怎么样,我都不怕。”
他想起速写本最后一页的字,想起谢清衍说的“这次一定要护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