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
不知郑旭在这儿受了什么酷刑,他精神状态不太好,只在喉咙里吐出两个字后又低下头,眼珠左右乱转,去查看手里的那幅字,仿佛这是他的救命稻草。
李案不屑道:“到底是在官场上待了那么久的老人,所以轻易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被忽悠上当,说出全部事情。”
他转头笑道:“哥哥,你有什么好办法能让他招供吗?”
顾之行低下头,跟着郑旭一起去看那字帖——《书经》通篇只讲了个“忍”字,再无其他。
顾之行蹲下身,垂眸,用葱白似的手指指了指其中几个字。郑旭顺着顾之行手指的方向看,突然间像见到了鬼,拼命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到门扉才被迫停下,而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字帖恍若成了索命的厉鬼,被他丢在地上。
他用手拼命抓着自己的头发,想要借此来逃避,同时大喊:“不可能,不可能,老师不会如此对我的!这不可能……”
效果显著,李案露出赞赏的神色,对顾之行笑道:“接下去就交给我了,哥哥先在外等我可好?”
顾之行点头,迈步而出。
人已经确认过了,顾之行对如何审讯犯人不感兴趣,何况他知道有时好奇心过重只会害了自己,所以不用李案提醒,他也不会留在这。
天色纯净,万里无云,这个季节南飞的鸟雀陆陆续续飞回来了,它们在天空中盘旋,又猛地扎进草地里,又在下一瞬直冲飞上天,嘴里叼着一只虫子。
后面传来响动,顾之行转身,李案已经出来,门落下锁。
李案笑道:“哥哥,我很好奇那幅字帖有什么含义,竟让他有什么反应。”
“那幅字帖没有什么含义,关键是人如何去解读它。郑旭的精神已经崩溃,我只要稍微指点一下,他自然会往我们想要的方向去理解。”
字释注解,人最喜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读它们,赋予它们本身并不存在的含义,正因如此,文字有了意义,而这所谓的意义亦可成为杀人的利器。
李案毫无保留地夸奖:“哥哥真厉害,若是我怕永远都想不到这一层。”
“看来我又欠了哥哥一个人情,所以哥哥现在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若知道,定答不误。”
顾之行直视他:“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李案笑得无辜:“这个暂时不能告知哥哥。”
顾之行:“……”
李案:“除此之外,哥哥就没有想问的吗?”
“没有。”
“……哥哥难道不想知道圣上为何要把郑旭安排到这里而非宫中?”
宫中遍布世家大族的眼线,圣上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隐私可言,不要说藏一个人,就算藏半个人,不到半日这消息就如长了翅膀般飞入其他朝臣的书房里了,很浅显的道理,所以李暨才不会把郑旭安排在自己身边。
顾之行脚步没停,李案叹道:“哥哥聪明,自然知道原因,是我多此一问了。”
这似怨似叹的怪异语气,成功让顾之行停下了,他转身:“你在不满?”
“……是哥哥。”
李案叹气,再抬眼时,那双漂亮的眸色含着些怨气:“自从再见后,哥哥似乎就很讨厌我,我是哪里惹恼了哥哥吗?”
“……”
顾之行是在血海中长大的,见识到的都是人们死前那带着血污的脸和不甘又怨恨的眼睛,还有无尽的咒骂与求饶声。
他从不知道一个少年能那么“多愁善感”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半响才在李案幽怨的眼神中道:“……没有,只是你我现在敌友不明,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
李案眼中闪着某种偏执的情绪,他笑道:“若能让哥哥高兴,就算杀了我又何妨?”
疯子。
这是顾之行给他下的第一个定义。
*
远方第一缕晨光出现,正是天将明未明之时。
阎都郊外,迎着朝露而来的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马蹄踏碎花草丛,携眷着西北的黄沙,扑面而来的是肃杀之气,前方的旗帜被竖立在半空中,旗帜飘荡,上面写着一个字——魏!
这正是回都述职的魏西军!
最前方一名头戴盔甲的青年人,紧抿着唇望向城墙上写着“阎都”的两个大字,抬手,副将立马朝后面喊道:“停止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