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维持着表面的和睦,谁都没有先开口提及“郑旭一事”该如何处置,崔氏为首的官员自然希望李暨就此收手,而李暨也有心暂时缓和君臣关系。
可偏偏那个人还是没有一点眼力见儿,他手持笏板立在那儿,清雅端正,说出口的话却直戳人心:“圣上,臣有本启奏,试问圣上该如何处置郑旭这个罪臣?!不过依臣之言,未免夜长梦多应当立刻斩首示众以慰百姓!”
非常直言不讳,刚正不阿,胆大包天地撕碎君臣平和的假面,露出表面下那已经腐烂生疮的一团血肉。
崔霄早就看张作义不顺眼,这人不结党,不营私,赤条条一个人站在那儿专和崔氏不对付,几乎每天都要弹劾崔氏一党,可这人为政清廉又深受圣上信任,根本动不了他。现在总算让他抓住话中漏洞,便开始使劲踩:“张御史真是好大的口气,圣上还没表态你便如此自作主张,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吗?!或者是你想坐上这个位置?!”
张作义抚摸着胡须,根本不接这话,轻飘飘地就给顶了回去:“臣自然不敢也不曾说过这话,倒是崔侍中把话挂在嘴边,难不成是你有此心,不敢说便诬告别人?!”
“哼,张御史祸从口出,你莫不是忘了你侄子可是刚因谏言被贬至黔中道!你难道想步你侄子的路?!”
两人三四十岁的老臣你一言我一句就这样在朝中旁若无人地斗起嘴来。
崔文豪听着儿子这过于“大胆”的发言,眉头紧皱,呵斥道:“崔侍中!你年岁几何了?!竟学起孩子脾气和别人斗起嘴来!你当这朝堂是何地方,由得你胡来?!”
“我……”
崔霄还是第一次突然被崔太师公然在朝堂上开怼,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可毕竟是自家老爹就算有再多不服气也得乖乖弯腰认错:“圣上,微臣嘴笨,说了些错话,还请圣上责罚。”
李暨执政多年,自从张作义任御史大夫以来,这两人的争吵就没断过,几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得比寻常夫妻还多,甚至有一次还差点动起手来。
他也见怪不怪了,现在他不着急处置郑旭,才由着两人说。
如今崔霄认错,他也借坡下驴,手一挥淡淡道:“好了,朕累了,有事改日再议吧,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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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上,一个步撵缓缓而行,李暨身体不好,每次上朝皆靠步撵,他仰靠在椅背上,似是闭目养神,四周寂静,连抬步撵的宦官脚步都轻了不少。不久后,他突然出声:“张净,你觉得周稠锦此次献宝是什么原因?”
张少监是个聪明人,知道李暨这时候开口是要说些什么,可上有老祖宗在场,他必不能抢了人家的风头,就只说些了奉承话:“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论朝官,不过总归离不开皇恩浩荡,圣恩庇佑连一个南海那偏僻的小村子都出现祥瑞!”
“哈哈哈……”
李暨大笑了起来,用食指点着张少监对左边随侍的黄忠笑道:“瞧你教出来的干儿子,竟不知何时学会了油嘴滑舌,尽说些奉承话!”
笑却不达眼底。
黄忠没看出来,也跟着笑道:“哎呦,这哪是什么奉承话!圣上治理的天下自然是四海皆平,国泰民安啊!”
李暨不笑了,他喃喃自语道:“国泰民安嘛?”声音过小,黄忠侧身凝神静听都没听清,便不敢接话。
他又看向顾之行:“你觉得那些人这样讨好朕是为何?”
顾之行自打做了中郎将后,便一直以保护圣上安危的借口,跟随在他身后,对此他沉吟片刻道:“漕船按照惯例本该在四五月份来往阎都,可今年却早了一两个月……确实可疑,卑职还听闻,崔氏的祖祠在昇州,在地方士族之间声望很高,连转运使也是崔氏子弟,此次能如此行事应当少不了他们的帮助。”
顾之行三言两语便说清楚了其中厉害关系,而这正是李暨最担心的,崔氏不但在民间威望很高,地方势力也不容小觑。
而他们这次表面向李暨低头示弱,可何尝不是在以退为进。既给了彼此台阶下,可又在告诉李暨什么叫适可而止。
毕竟周稠锦身为户部尚书是坚定的崔党,而漕运又掌握在他们手里,相当于半个国家的经济命脉都在他们手里。
李暨收起笑意,脸已阴沉得可怕。
床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