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之顺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江树差点一脚刹车踩下去。

她说的是个非常笃定的陈述句，一双和她哥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一样的直白，一样的正直，多了少女的天真和残忍。

江树在余光里看见她的眼睛，心下一跳，但是面不改色，车也还是开得平稳。

他收回目光，模棱两可道：“现在不是。”

“那以前是。”女孩说得没有一点停顿。

江树想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为什么这么说？”

“气质。”明明没有得到确切的回复，女孩却像是已经得到答案一般，似乎对这个问题的兴趣已经结束了，埋下头继续写作业，剩下江树一个人独自不解。

江树有点想笑，他实在想不出来他气质到底哪里和警察这俩字沾边，别说现在了，他身上还穿着制服的时候都没人说过他像警察。

路之顺似乎是看出来江树还在等着她的后话，大发慈悲地思考了一下，慢吞吞吐出来一个答复：“你开车像警车。”

“………………”

江树哑口无言。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开警车是哪年了，坐倒是没少坐，实在不知道像警车是什么气质。

直到路之顺在学校门口大包小包地爬下车，还没忘了回头扒着车窗让他认真考虑一下她哥，江树都没想明白什么叫气质像警车。

目送路之顺走进学校，江树无奈地松了口气，缓了一会才从女高中生的精神压力里缓过来。他慢悠悠从学校门口开出来，把车停回路之正家，没有进屋，而是转头又出了门。

他先回了趟自己家，再次出门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行头，黑衬衫黑西裤黑皮鞋，头发也仔细梳了起来，外面还是罩着刚刚穿来的羽绒服，兜帽扣下来压住半张脸，虽然是一件衣服，气场却同方才判若两人。

他在小区门口叫了辆车，坐到桐城有名的夜总会，八号公馆，下车。

说实话好久没来了，还有点不习惯。江树站在门口，看着门口发光的招牌，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抬脚往里走。

总的来说这地方装得还算比较低调，室内装潢整体是流光溢彩的黑，前厅挑得很高，挂着暖色水晶灯，鞋跟踩在擦得发亮的鎏金黑地砖上一步一响。江树和前台打了个招呼，去员工室把外套放了，轻车熟路进了酒吧大堂。

说起来，这地方其实是他老巢来着。

江树在吧台边站定没多久，夜总会副经理就过来了。

“江哥。”副经理朝他规规矩矩鞠躬打了个招呼，“今天一个人？”

“说得我什么时候带过人似的……”江树朝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江哥今天过来什么事？”对方被他驳了话也不尴尬，客气笑笑。

江树摆摆手：“你忙你的，我等陈总。”

副经理了然，叫吧台上杯威士忌过来，被江树拦住了：“酒就算了，你要是闲的话可以把这个月的账拿来我看看。”

这尊大佛说是总经理，实际什么时候管过账了。副经理也知道他是说笑，也不再多说什么，打过招呼就自己忙去了。

江树其实来早了，他等的局还没开始。不过就算是挂牌的经理偶尔来店里看看也是应该的。他靠在吧台边自己给自己要了杯薄荷水，也没喝，就拿在手里，开始漫长的等待。

一个人没事的话这种地方待着其实挺无聊，江树漫无目的地视察场子里的服务生，在他就要忍不住给店里男模一点小小的接客礼仪教育的时候，他抬头在不远处发现个熟人。

熟人一米八六据说有八块腹肌，脸帅得要命，正在拒绝两位穿着清凉的女销售的搭讪。

江树无声挑眉。

他从吧台要了个托盘，把自己的玻璃杯放上去，单手端着走了过去。

店里的女孩看见是江树过来，非常有眼力见地让到了一边，一人叫了声江哥打完招呼就自己散了。江树收回眼神，目光礼貌地让开客人的脸，轻轻将玻璃杯放在了男人手边的桌子上。

“先生，您的饮料。”

和平时懒洋洋的调子和故意夹出来的轻浮语气都不一样，他开口时是一种甜腻而克制，恭敬又疏离的营业腔调，给听的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电似的。

江树垂眸，视线顺着动作落在男人的腕骨上。准备直起身的时候，听到那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开口，声音低沉，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气息扑在耳边有些痒。

“江树同志。你现在应该在家乖乖刷牙洗脸准备睡觉才对。”

江树同志没忍住破功了。

“彼此彼此路警官，你现在应该在所里加班才对。”他直起身，收了侍应生的架势，随手拎着刚才的托盘，慵懒地靠在他桌边站定，目光看向前方，还是没看他，轻飘飘又补了一句，“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该来的地方？”

路之正来劲了，翘起腿单手支着下巴，歪头看向他。

两人一坐一站，路之正这个姿势看他要抬头，标准的上目线，昏暗的环境里他本就立体得像石膏雕像的五官被桌面的烛光灯映得更加深邃锐利，漆黑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语气更是带这些危险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