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声渐近。

来到这里这么久，夏至终于看到了这片海。

灰色的海水层层叠叠扑打上岸，卷起在阳光下泛着五颜六色光芒的白沫。随着海浪的翻滚，海风裹挟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各种化学物质的刺鼻气味。

灰暗，死寂，惨白。

这就是这片海带给夏至的第一印象。

而这甚至是被净化了几天之后的模样。

夏至之前不是没有想过来看看，但几次都被逼退了。

那时的大海散发出来的化学气体气味比现在浓郁无数倍，没有靠近都有一种会被毒死的感觉。

就连99也不太建议他继续前进。

根据99的描述，海洋里辐射以及各种化学元素的含量严重超标。海水漆黑一片，几乎粘稠成胶质，了无生机。比俯瞰蓝星时还有呈现出来的状态还有糟糕数百倍。

林临也是第一次见看到这样的海洋。他微微皱起了眉。

“好严重的污染。”

夏至只默默拿出带有空气净化效果的口罩递给林临。

99说海水里的辐射现在已经没了，但这个刺激的气味总归不安全。

“有点难闻，戴上好一点。”

浪潮声阵阵，两人并肩站在黑色的沙滩上。

林临额前的发丝被吹得胡乱糊在他脸上，高马尾肆意飞扬，手上拿着夏至刚才递给他的口罩——他没有戴上它。

夏至看着他的侧脸。

“其实，挺壮观的，不是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现在的大海可算不上好看。

但面对林临转头看过来的那双金色的眼睛，夏至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嗯。”

“你又在对我发神。”

原本要回答夏至的林临突然看到了夏至微怔的表情，他唇角微勾，觉得有意思极了。

“我长得很奇怪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漂亮的眼睛里溢满戏谑。

夏至早就发现了林临偶尔会展现出来的恶趣味，知道现在是林临在逗他玩。

但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对于林临，他实在难以以平静的心态面对他。

正在他思考着要用什么方式回应的时候，林临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很喜欢海。”

不是疑问的语气。夏至顺从地跟着他转移了话题。

“或许吧。”

“你看起来很难受。”林临看着他。

夏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表现得很明显。

这算难受吗？他不知道怎么该怎样准确地描述出这种感觉。

“更确切一点，大概算是梦想破碎？”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

“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海，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见到的会是这样的一片海……”

他叹了一口气。

夏至已经逃避过一次了。

结果终于鼓起勇气来到这里，他发现他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即使他明明只需要再等待一段时间。

说到底还是不甘。

那片期待已久的蔚蓝天地如今只有一片灰败。放眼望去，天空是蓝色的，跟辽阔的灰黑色海面像是两个世界，一直延展到人肉眼看不见的遥远天际，变成一条黑色的线。

“它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的声音很低，一出口就被风吹散，林临没有听清。

大海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碧蓝，清透，沙滩海浪椰子树，珊瑚，还有沙滩上的各种小生物和贝壳和海里生活的各种美丽奇怪的生物……

他搜刮着自己脑海中所以关于大海的想象。

一片温热的触感突然贴上手腕，将夏至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他被林临拽走了。

“去哪？”

“去看海。”

“这里不就是……”

夏至隐约猜到了他的行为，睁大了眼睛。

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并不大，指节纤细修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林临走在他前面，身姿挺拔，合身的衣物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腿很长，棕色的皮靴服帖地合着小腿，衬出无比流畅优雅的小腿线条。

于是他不再问了。

他跟着林临走远，将海的喧嚣逐渐抛离脑后。

林临不说话，他也不说，就这么顺从地跟着他走。

一直到坐上飞船夏至脑子都是懵的。

林临似是看不下去，偏过身帮他按下安全带按钮。

周边陡然清净下来，只剩下驾驶室里仪盘细微的运行声响，夏至终于清醒了许多。

旁边林临在操控盘上调着什么，他张了张嘴，开口问道。

“我们去哪里？”

“绯汐星。”

夏至没听说过这颗星球，脑海里99兴致勃勃地正要为他解释，突然听到夏至对它说。

“99你先去休息吧。”

系统：？

“就当今天给你放个假。”

系统：“好耶！”

夏至在显示屏上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坐标，在一个他很少去的方向上。

他卸下身上的力气，靠坐在椅背上，手把头发往后一捋。

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情绪很不好。

他高估了自己的接受能力。

来到蓝星这么久，现在也已经取得了不错的进展，他自认为不管看到什么样子的蓝星都不会再破防了。

然而他还是难以说服自己面对这片面目全非的海洋。

理智被熊熊燃烧。

以至于他不管不顾地跟着林临上了这艘飞船，前往一个对他来说完全是未知的目的地。

他感觉有些累，夏至茫然地看向窗外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