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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Alio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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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金融街19号,富凯大厦。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联合稽查总队,第四询问室。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被软包覆盖,吸走了所有的回声。头顶那盏冷白色的LED吸顶灯,不知疲倦地释放着惨白的光线,将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殷灿言坐在不锈钢长桌后。

那身黑色的 Armani 套裙有些许褶皱,但领口依然扣得严丝合缝。她脊背挺直,没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冰冷的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那支刚刚签完字的黑色签字笔,被她整齐地摆在右手边,笔帽扣合,与桌沿保持着绝对的平行。

对面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孙广华穿着一件没有任何 Logo 的白衬衫,外罩深蓝色行政夹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只有那只放在卷宗上的手,指节粗大有力。

「殷灿言。」

孙广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极慢,带着一种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关于舆情和那个姓顾的干部,纪委那边在查。今天,我们只谈……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不锈钢桌面上敲了两下。

「恒景东方,Polaris Capital,还有……你到底干了什么。」

殷灿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孙司长,笔录里都有。」

「有?」

孙广华摇了摇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他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她的《自供状》,随手翻了两页,又扔回桌上。

「啪。」

文件滑行,停在殷灿言面前。

「你承认利用杠杆收购恒景,承认内幕交易。殷灿言,你是精算师,是华尔街回来的。在中国玩这种火中取栗的把戏,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殷灿言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违规。我接受处罚。」

「违规?」

坐在左手边的稽查处长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嘲讽。

「殷小姐,这不仅仅是违规,这是无效!」

处长打开一份刚刚传真的文件,红色的印章触目惊心。

「香港证监会刚刚发来的协查通报。Polaris Capital 资金来源存在重大合规瑕疵,交易被认定为『自始无效』。账户冻结,交割中止。」

处长的身体前倾,盯着殷灿言,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至于你投入的那笔巨额资金——包括你借的所有杠杆,还有你自己的全部身家……根据《证券法》和反洗钱规定,建议全额罚没,充抵恒景债务。」

他身边的打印机正在疯狂地吐纸,那是技术侦查处刚刚解密还原的、关于「Polaris Capital」所有交易指令的底层日志。

「几十个亿,殷灿言。」

稽查处长用手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那份厚厚的资金流向报告日志,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们复盘了你所有的交易指令。你在技术上,确实完成了收购。交易系统显示,Polaris Capital在恒景股价触底的那一秒,吃进了32.8%的流通股。」处长目光剖析着她,「做空、锁仓、再到最后的杠杆收购。作为一个顶级精算师,你的模型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低级的逻辑悖论?」

「如果你不进行最后这步收购,恒景破产清算,你的个人资产有防火墙保护,是安全的。甚至,你完全可以通过反向对冲,在二级市场上吃到尸体的红利。」

他身体前倾,盯着殷灿言,语气里透着一种审视罪犯的冰冷。

「资本是逐利的,不是慈善。」

「在T+0的规则下,没有人会主动选择全仓自爆。除非……」

处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丝危险的光。

「……这笔看似亏损的巨额资金,其实是某种掩护?你是在通过这种『自杀』的方式,完成某种我们还没查到的、隐蔽的利益输送?」

「给我一个合乎经济学逻辑的解释。」

「动机,到底是什么?」

殷灿言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那里曾经戴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现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痕。

图什么?

图一张能坐在谈判桌前的门票。图一个能把那个中东军阀逼回谈判桌的筹码。如果不拿下恒景的控制权,她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这个控制权只有一秒钟。

「处长。」

殷灿言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清澈得有些骇人:

「您说得对。我就是个疯子。」

孙广华一直在观察她。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抬手制止了处长的咆哮,从身后的档案柜里抽出一份蓝色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中国航天科技集团的标志。

「既然你不在乎钱,那我们谈谈『事』。」

孙广华翻开文件,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关于恒景与『搜神计划』的合作。调查组走访了航天八院、五院。结论很明确。」

他盯着殷灿言,一字一顿。

「那是虚构的。你们签约的对象,是一家负责园区绿化的三产公司。所谓的『碳汇数据』,只是买了人家的绿化咨询服务。」

孙广华合上文件,眼神如刀:「借国家重器的名义,为烂尾楼贴金。殷灿言,这是我们必须要顶格处罚你的核心原因。我们绝不允许资本的脏水,泼到国家的卫星上!」

殷灿言听着那句「资本的脏水」,脸上没有辩解。

「是啊。」她轻声说道,「我是个骗子。」

「我拿着绿化合同,骗了银行家,骗了股民……」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乔珩那张干净的脸,「……也骗了那个傻子。」

「说到那个『傻子』……」孙广华语气沉了沉,「乔珩博士,为了给你那份『打假』的数据,私自调用了测试阶段的大气传感器。虽然没出事故,但严重违规。」

「记大过处分。三年内,评不了正高了。」

殷灿言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她的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行了。」孙广华打断了她,「那是他们单位的事。回到案子上。」

他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瑞士银行的转账回执。金额:200,000,000.00 USD。

「好。既然你是骗子,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孙广华将回执甩在桌上。

「就在那天上午,在你账户冻结前的最后一刻。你通过离岸信托,向中东某国的一个私人账户,汇入了两亿美元。」

「这笔钱,填平了恒景二十年的债务黑洞,换回了那十二名工程师。」

孙广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

「但这不合逻辑。审计团队查了原始账本,当年的窟窿是两亿人民币。折合美元不到三千万。」

他盯着殷灿言:

「你为什么要多付七倍的钱?多出来的一亿七千万,是新的贿赂?还是别的交易?」

殷灿言看着那串长长的零。

她忽然想笑。

她想起了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想起了伊斯坎达尔·汗那张贪婪的脸,想起了照片上那些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同胞。

「孙司长。」

殷灿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审讯室里产生了巨大的回响。

「您觉得是算错汇率了吗?」

她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不。」

「那是赎金。」

孙广华愣住了。

「那个军阀……他是用那十二条人命在坐地起价。」殷灿言嘴角的笑容惨淡,「两亿人民币是本金。剩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血沫都吐出来:

「……是这二十年的利滚利。是精神损失费。是买命钱。」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连那个冷面处长都停下了笔,震惊地看着她。

「殷灿言……」孙广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为什么?」

「这笔钱你可以不付的。你可以交给国家去交涉……你可以全身而退的。」

「全身而退?」

殷灿言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我可以退。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

「我不希望很多年以后,有人翻开这段历史,指着我的脊梁骨说……说我殷灿言为了脱身,把一笔两亿美元的烂账,泼给了国家。说我是个为了钱可以出卖同胞的……捞女。」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尽管双腿发麻,但她站得笔直。

「这笔钱,是我替恒景还的。也是替我自己……还的。」

「从此以后……」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两清了。」

孙广华看着她。

这位在官场沉浮半辈子的老人,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文件,只是对着身边的记录员沉声道:

「记录:被调查人殷灿言,主动配合,全额退赔,并协助解决重大涉外人质危机。虽有违规之实,但……有重大立功表现。」

他抽出那份最终的《行政处罚决定书》,递给她。

那几页A4纸轻飘飘地落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纸张顶端,中国证监会的红色徽章在冷白色的LED灯下,红得有些刺眼。

孙广华没有照本宣科。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食指按在文件末尾。指甲盖泛着苍白的颜色,指尖用力,压得纸面微微下陷。

他指着那几行被特意加粗、加黑的宋体字,声音低沉:

「一、没收涉案账户全部违法所得,并处以等额罚款。鉴于资金已全额流出,你的个人账户及名下资产,即刻清零。」

「二、根据《证券法》……决定对殷灿言采取终身证券市场禁入措施。」

说完,他并没有停下。

他的手伸进公文包的夹层,掏出了另一份更为厚重的、封皮上印着金色国徽的文件。

这份文件砸在桌面上,声音沉闷。

那上面的抬头不再是证监会,而是「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这是一份刑事判决书。

「关于刑事部分。」

孙广华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划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最终停在了判决结果的那一行。

他的指尖,死死地按住了那行最沉重的黑字:「被告人殷灿言,犯操纵证券市场罪。」

「鉴于被告人有重大立功表现,且主动退缴全部违法所得……」

孙广华的手指挪开了一寸,露出了后面的字:

「……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殷灿言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抓紧了裙摆的布料。

在那一瞬间,她盯着那行黑色的宋体字,瞳孔剧烈收缩。那「三年」两个字,像两根黑色的铁栏杆,瞬间竖立在她的视网膜上。

但下一秒。

孙广华的手指继续向右滑动,露出了紧跟在后面的、那四个足以改变她后半生命运的字:

「……缓刑五年。」

殷灿言抓紧裙摆的手,一点点松开了。掌心里全是冷汗。

孙广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殷小姐,这是底线,也是宽大。」

「你不用去监狱服刑。你可以回家,可以自由行走。」

他合上文件夹,声音平静:「但从今天起,这五年里,你不能离开居住地,需要定期去社区矫正机构报到。你的档案里,会永远留着这个刑事案底。」

殷灿言盯着那个「缓刑」的字眼。

她慢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圆润的指尖,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里没有百达翡丽,也没有手铐。

但她觉得沉。

那种重量,不是来自金属,而是来自空气,来自这间审讯室,来自那张薄薄的纸。它像一条看不见的链锁,紧紧地扣住了她的双手。

她拿起桌边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尖触纸。

她在《行政处罚决定书》和《刑事判决书》的送达回执上,依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深,力透纸背。

最后一笔落下。

她合上了笔帽。

那个清脆的塑料扣合声,在这间死寂的审讯室里,听起来就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电源,被彻底切断的声音。

「殷小姐。」

「法律无情,禁入令无法撤销。但是……」

他对着殷灿言,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郑重的送别。

「……你会睡个好觉的。」

殷灿言轻轻闭上了眼。

她走出富凯大厦的那一刻,北京的夕阳正血红。她一无所有了,但肩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过。

审讯室内。

孙广华拿出了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喂,司长。」顾臣戈的声音传来,平静,背景音里是一片死寂。

「小顾啊……」

孙广华看着桌上那张汇款单,声音沧桑:

「案子结了。终身禁入,钱都罚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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