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来走近，“在干嘛呢？”

蒋沣侧了侧头，扬着下巴示意，“你猜猜。”

方来蹲了下来，发丝上的水滴顺着光洁的额头滴在沙粒上，他努力回想着这座沙堡的形状，有点像残缺的建筑体，又有点像手办形象。

“这条蚯蚓一样的东西是南东路的榕树吗？”方来用手指了个地方，挑眉看向蒋沣。

“这么聪明？”蒋沣甩了甩手里的沙子，“那其他地方呢？”

“你该不是心血来潮，要复原整个城市吧？”方来的声音忽然轻了，虽然大多数建筑都四不像，但是蒋沣堆得有模有样的，他也不想此刻的氛围，“这个凹陷的圆形……是附中篮球场的罚球线？”

当方来的指尖掠过一处起伏的沙丘时，蒋沣轻声说：“梧桐山的日落观景台。”又指向另一片平整的沙面：“我们常去的溜冰场。”

“这个是黔道骑射场，你忘了我们第一次带蒋回安去练射击，这小子恐高咬了我一口。”

“你送他的第一架钢琴，脚架上还有你托人要来的室内乐大师的签名，他第二天就撒了泡尿，叫人把钢琴送返厂护理了。”

当手指停在一处镂空的穹顶结构时，方来的呼吸忽然滞了滞。他觉得这个形状有点像金色大厅的星空吊顶，三年前他们曾抱着咿呀学语的蒋回安在那里听过新年音乐会。

潮声在耳边起伏，蒋沣的解说变得像海风般轻柔。方来忽然发现，这些用沙粒堆砌的地方，都是蒋回安幼时被他们抱着、背着走过的一个个脚印。在孩子尚未形成记忆的年纪，有人早已用掌心丈量过每一寸共同走过的时光。

“你不是说今年不准备礼物了吗？”方来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发颤。

“我给你准备的。”

方来愣了下，从一旁拿过铁锹道：“那你接下来要堆什么，这个还没做完的，是前海公园栅栏？”这个地方也很有印象，小时候的蒋回安不怎么哭闹，只有在学走路的时候没有安全感，两人带他去一个新开发的公园练习走路，蒋回安从台阶上摔了下来，磕到了眼睛，哭了很久。

方来抱着哄了两个多小时，还是不管用，说什么都不肯走路了。蒋沣接过去也哄了半天，一岁多的孩子有十多公斤重，蒋沣抱了一个多星期，期间不管干什么蒋回安的脚都不愿意沾地。

方来神色恍惚，从短暂的记忆里回过神，也跟着动手参与这项工程，一旁的蒋沣慢慢凑近，手背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沙子，不等方来反应，把沙子全蹭在了方来脸上。

方来下意识后仰，但是没逃脱掉，重心不稳就要往后倒，蒋沣牢牢托住了他的腰迹。

被蹭得一脸沙的方来睨了眼对面的人，“幼稚。”

两个合力花了一个多小时搭建完这座完美的城堡，那些被海水带走的时光，仿佛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重现。

蒋沣看了眼时间，“还没过十二点，去把他叫醒，别浪费老子一番苦力。”

从被窝里薅出来的蒋回安踩着拖鞋，浓密的眉毛卷成了一团，不知道是不是月影下的轮廓显得人很黑，还是他的脸色真的很黑，蒋回安站着没说话，他忽然联想到下了飞机的草裙舞男团，和眼前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沙堡，有得一拼。

还好方来和蒋沣都没问他“喜不喜欢，开不开心，惊不惊喜”这些弱智的话，不然他真的想重新回去睡一觉，还不如做大梦呢。

蒋沣并不清楚蒋回安的心路历程，两父子对视了一眼，蒋回安好像读懂了什么，但他根本不愿意做。

他刚转身往屋里走，被蒋沣一把摁住，“你爸特意为你堆的，他那么爱干净的人弄得满手的沙子，你敢走一个试试？”

不远处的方来正使劲用湿纸巾擦手指和指甲里的沙子。

蒋回安缓缓转过身，看着沙堡的某处，脱掉鞋子踩了进去。虽然他不确定蒋沣的用意，但是他毅然决然拿起铁锹开始铲挖建筑体。

不一会儿挖到了平地，只不过什么都没有，他接着又去第二个地方开始卖力挖。

方来走了过来，看了眼蒋沣，“你在里面藏东西了？”

“藏了他也找不到。”

方来实在太了解蒋沣了，看着蒋回安奋力跪伏在沙面，膝盖上沾满了沙子，认认真真找东西，过了十几分钟，沙堡已经被破坏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蒋回安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昂头看向两人，拍拍手里的沙子道：“我不想找了。”

方来见状，脱了鞋踩进沙堡里，走向蒋回安蹲在他面前，抓了把沙子放进蒋回安的裤兜，“行了，回去洗洗吧，小脏猫。”

“来来，你又偏袒他是吧。”蒋沣也走上前，方来强忍着笑意，双手捧起蒋沣的脸，手上的沙子全掉进了蒋沣的脖子里，蒋沣痒得吱哇乱叫。

蒋回安立马也捧起一把沙扬向蒋沣，蒋沣怕沙子进了方来的眼睛，抱着他的头用阔背挡着飞沙。

“臭小子，皮痒了，别仗着你生日我不敢揍你，你给我过来！”蒋沣指着蒋回安骂，蒋沣机灵得从地上爬起来，朝外滩上跑，海水倒灌的沿线上被踩出一大一小的脚印。

蒋沣在后面，跑出去几十米远，几步就追了上去，蒋回安一个灵活得扭动又折返了逃跑的路线，两个人就跟老鹰抓小鸡一样，蒋沣怎么也抓不住他，蒋回安发出清脆动听的笑声。

蒋沣抓狂似得冲上去，一把抓住了蒋回安的后脖子，把他抗在肩上，要往海里扔，蒋回安一边笑一边叫方来的名字。

“不许叫，这个时候知道叫援兵了，今天谁来都救不了你。”

蒋沣还真朝着海面走去，海水没过了他的脚掌，蒋回安见好就收，小手抱着蒋沣的脖子求饶：“爹地，我错了。”

“真稀奇，你还会认错了。”蒋沣把蒋回安放了下来，那小子撒着娇抱他的大腿，借机把脸上的沙子都蹭到蒋沣昂贵的西装裤上，然后一溜烟又跑了。

方来眼神中含着笑意，注视着蒋回安朝自己奔来，冲进自己的怀抱，方来稳稳得抱起蒋回安，转身走进室内。

蒋沣后脚也进了屋，从怀里拿出一个钥匙。

“生日礼物？”方来并不惊讶，他甚至能想到蒋沣买下这个僻远的小岛送给蒋回安的缘由。

这里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小岛屿，岛上的岩层沙土象征着健康和智慧的寓意，蒋回安没有在沙堡里找到东西，但那正是蒋沣送给他的，那抨温热的沙粒沾在他们三人的衣服上和脸上，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回忆。

蒋沣看着垂在方来颈窝的蒋回安，安静的模样深深映在他脑海里，生日快乐，小子，健康长大吧。

蒋回安闹够了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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