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上学课程,被自然而然地分上午、下午和晚自习。
云朵也把自己的生活切割为三段。
母亲在世前、高考后以及和宋之清在一起的日子。
这三个段是她自己强行分割的。
此刻,在河边抛洒父亲骨灰的她,是困在无法解脱的回忆里的,最狼狈不堪的,不愿被他人窥视的自己。
不是那个可以用平等的语气和宋之清讨论明天晚上吃什么的云朵。
她和宋之清的一切,被她在心里划了一个区域,单独存放。
所以,当她看到环抱自己腰间的属于宋之清的双手时,她的大脑出现了瞬时的空白反应。就彷佛是电脑过载后的宕机。
她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身体发烫,忘记对河面的控诉。
有种一个文件夹被另一个文件夹里的病毒入侵了一般的不适感。
慌乱到处理不过来的她被定在原地。
直到困在眼眶里的眼泪受不住低落在他手背上,她才恍若大梦初醒。
微弱的夜间秋风拂过。
云朵撒开手,塑料袋连同里面最后残存的骨灰落了下去。
落在了河面上。
它漂着。微风吹得水面泛起涟漪,塑料袋在原地打圈式地漂着。
经年养护,已不再泛着恶臭,甚至水清到可以看见小鱼的小河,被塑料袋破坏了美感。
她挣脱宋之清的怀抱,不愿回头看他,而是伸手,试图捞起塑料袋。
“云朵!”
“放开我,我要把他捞上来,我还没骂够!”
她得情绪再次回到对父亲的深深的怨恨之中。
宋之清一个不小心,让她挣脱。
云朵立刻跳进了河里。
河边的栏杆很矮,起初是没有这个栏杆的。
规划时,为了和两边的道路以及绿化适配,后面加的,基本就是个美观以及阻挡幼童的作用。
对成年人云朵来说,可轻松迈过。
河水不冷。
中午的时候,气温将近三十五度。
今天的太阳特别好,万里无云。
晚上的月亮也特别亮。
被晒了一天的河水,甚至有些温暖。
宋之清想起她说的不会游泳,心跳瞬间在那一秒停滞。
他想都没想,跟着跳进河中。
云朵拽着塑料袋,看到宋之清惊慌失措地跟着入水,大声问:“你干嘛?”
宋之清一语不发,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河边游去。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拖上岸,抓着云朵的两只胳膊,十分用力,生怕她再挣脱去做傻事。
他冷着脸,生气地质问她:“应该我问你,你要干嘛!”
“我……”云朵吐出一口河水,避开宋之清不悦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塑料袋。
“既然丢了,就不要去捡;如果舍不得,就不要丢!”宋之清把她搂在怀里,“你真是想吓死我!你会水吗你就往河里跳?”
云朵这才突然回过神。
她跟宋之清说过不会游泳。
她会游泳的,只是游得非常不好,是来江川之后学的。
她任由宋之清抱着自己。
听着他的心跳,忽然感到一阵委屈。
宋之清抱起她回到车上,吩咐司机开车。
他拿出毛巾给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云朵,你不是我花钱豢养的金丝雀。”宋之清捧起她的脸颊,“你可以对我倾诉你的不开的事情的。”
云朵抬眸,看着数次在自己脆弱之时出现的宋之清,却没有张嘴的勇气。
有时候,她也会和宋之清情动之后,蜷缩在他的胸膛里,默默反思。
为什么自己无法真正在宋之清面前展示真实的自己?
后来她下定决心不继续沉沦,她要离开,她打算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过自己熟悉的清贫生活,她只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多赚钱,少做梦”。
父亲的行为,让她对爱持保留态度。换句话说,她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坚贞不渝的爱情。
爱太虚无。
离开也没想过同他再相逢。
她和他所处的世界,本就没什么相交的可能。
她也不认为,男人会因为迷恋自己的身体而长久地记着她。或许第一个月会怀念,但是半年后,身边有了新的女伴,基本心里就不会记着她的。
男人的爱,父亲的爱,长辈的爱,通通不靠谱,说没就没了。
从小家境一般的她,原本是很幸福的,至少她体感自己非常幸福。这种幸福感在钱叔叔的老婆带着钱睿哲离开后特别浓烈。
尽管生活中也有很多不理解不愉快的事。譬如,奶奶不喜欢孙女,但是母亲给她构筑了一个虽不富裕但温情尚在的生活。
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人如此执着生男孩传宗接代。她的奶奶便是其中之一。
云朵的母亲因为身体原因,生了她之后就不能再生育,因此云朵听到最多的是奶奶那句——
“不下蛋的母鸡就应该宰了煲汤!”
云朵幼年时不懂,还天真地告诉奶奶:“我们家没有母鸡呀。”
换来的是奶奶甩过来的愤怒责骂。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她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