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投影画面通过记忆提取机器跳转出来,不偏不倚地浮现在同沈珏视线平齐的高度,曾经埋藏在他记忆深处的画面,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仪器挖掘出来,像一件被赋予了额外价值的私密物品一般,摊在众人面前,供大家观赏。
或许是仪器的功能尚未彻底完善,画面的播放也断断续续的,呈现一帧一帧的跳转状态,并不连贯,而且画面的清晰度也不算高,表面如同被笼罩了层难以拨开的浓雾般,极为模糊。
这不像是被提取出的记忆画面,反倒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存在于几百年前的老电影画面。
而且当记忆跳度过大时,画面会自动扭曲为第三视角,以此来削弱第一视角时被记忆忽视的一些细节影响。
头发凌乱、满身脏污的小孩坐在垃圾堆里,双手捧着快沾满泥尘的肉块,狼吞虎咽地撕咬着,他每一口都咬得格外干脆,让肉块彻底填满口腔,才舍得短暂地抬起头,神情麻木地望着早已被污染彻底、呈现灰白色的天空,表情麻木地咀嚼起来。
他小小的手指上甚至还沾附着不断向下流淌的血液,血液顺着他的小臂下滑,最终隐没在布满补丁缺口的袖口下。
这是沈珏小时候的记忆。
从画面上看,此时的他约莫也才十岁左右,正处在身体生长初期,尚且不具备任何令人忌惮的资本,也不具有捕杀异能兽的能力,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孩,他手里捧着的肉块却来源于最凶猛的异能兽——雷狮。
雷狮的血肉极易辨认,它们的肉呈焦黑色,血液状态处在凝固物与液体之间,附有特殊的黏性,但是被它们血液沾染过的皮肤,其表面都会留下被残余雷电异能能量攻击后的伤痕。
周回看着视频画面,在画面再次出现卡顿,呈现出跳帧趋向时,他才抬起眼,打量了下沈珏的表情。
沈珏后颈上的记忆提取仪器已经被取下,神志恢复正常,但面对这将自己的记忆剖开,直接摆在众人面前的情况,他却仍旧保持着极放松的姿态。
似乎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记忆中难堪的场景也并非他想要遗忘的东西。在播放到某些片段时,沈珏甚至还会格外专注地看着画面,仿佛他也需要这么一件东西来提醒他,他过去究竟经历过什么,如今又险些遗忘了什么。
这让周回原本想看他失控的打算落了空。
倘若被审判者并未表现出审判者所期待的惶恐不安,这场审判也就失去了欣赏价值,彻底变得平庸无趣。
显然,恶趣味没有得到满足的周回略显失望,他抬手在仪器的旋钮上拨动了几下,记忆画面瞬间跳转为沈珏进入荒废星后的记忆片段。
好巧不巧,这段画面正是沈珏对某位顾客的尸体进行实验的片段。
沈珏进行尸体实验时的画面极具观赏性,没有血腥暴力,没有畸变扭曲,只有精湛的技术以及准确无误的数据处理。
这也让原本还一心只想着寻找沈珏成为罪犯的潜在诱因的闽支,也在不知不觉间沉下心,开始仔细观看沈珏的种种手法。毕竟这也是闽支需要进步的部分。
“我以前获得了这些顾客的许可,证明都放在我的办公室里。”沈珏倏地开口,断绝了周回想要通过此段回忆画面为他判下杀人罪的念头,“如果你们愿意特意去一趟荒废星,就会知道我做的这些全是工作需要以及顾客要求。”
“是吗。”周回应了句:“有待考证。”
不过这段记忆并非他们此次记忆提取的重点,周回原本也没想在这部分多耗费时间,但不知想到什么,周回扭过头,看向原本已经准备离开,却又被他直接留下来的裴宁渝,说:“你有什么看法?”
裴宁渝的视线紧缩在画面上,听见这句,他缓慢地转动眸子,看向周回。他沉默几秒,才干巴巴地说:“如果没有证明,他的这些行为是违法的。”
这回答太过平平无奇,令周回瞬间失去兴趣,他直接说出了自己将裴宁渝留下的目的:“观察超类生物,你需要注意多方面因素,很多时候,你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法律层面的问题,还有价值层面。”
价值层面。
难不成他看到了沈珏手法的可利用性,准备采取资本家的手段,强制让他到自己的实验室里打白工不成?
自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可裴宁渝还是给出了个极为蠢笨的回答:“哦,那要把这段记忆画面拷贝下来,放到实验室里当手法参考吗?”
“无药可救。”周回还没说话,闽支便没忍住说了句。
裴宁渝扫了他一眼,闽支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倏地有种错觉,这人似乎…..挺满意他这句话?
真是熬傻了。
闽支控制住想甩脑袋的冲动。
周回再次拨动了下旋钮,这次,记忆画面终于跳转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在言兆死前那天。
记忆跳度变短,画面也变得清晰稳定了不少,甚至同亲眼所见相差无几,完全是第一人称视角,极具代入感。
闽支虽然因没能看完那实验操作而觉得有些遗憾,还是聚精会神地盯住画面,试图从中寻找出全部有关言兆死亡的细节。
可记忆画面持续播放,却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沈珏看起来似乎完全是无辜的。
沈珏靠着椅背,眼皮松耷着,似乎这些熟悉片段的反复播放令他感到格外无趣,甚至有些困倦。
“我早就说了,我没杀他的理由。”沈珏打了个哈气,口齿含糊地说:“要是能一起出了监管局,我还想跟他结拜来着呢,谁知道没这缘分,可惜啊,可惜。”
他摇头感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