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既下,便如铁板钉钉,再无转圜余地。林晚被迅速移出了绛云轩,安置在宫廷最西北角一处名为“静心苑”的宫苑。名虽雅致,实则是宫中用来禁闭犯错妃嫔或失势皇族的冷僻之所,荒草丛生,殿宇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宫门被两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带刀侍卫牢牢把守,隔绝了内外。昔日或许还有心怀好奇或同情之人远远张望,如今这里是真正的无人问津,连鸟雀似乎都不愿在此多做停留。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林家通敌”、“晚娱被废”、“自请戍边”这几个惊悚的字眼,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后宫每一个角落。昔日因陛下偶尔驻足而曾有过几分虚假热闹的绛云轩,瞬间门可罗雀,而那些曾对林晚流露出善意的低阶妃嫔,此刻更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晦气。
蕊儿一边哭着,一边用自己带来的干净布巾,奋力擦拭着积满灰尘的桌椅窗棂。这“静心苑”内仅有的几件简陋家具,还是内务府仓促搬来的,透着一股敷衍和寒意。
“小姐……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北境……那是人去的地方吗?”蕊儿的声音哭得沙哑,手下动作却不停,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这屋内的凄冷,“让奴婢跟您去吧!奴婢能照顾您!您一个人去那边,可怎么活啊……”
林晚拉过她的手,制止了她无意义的忙碌。蕊儿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林晚将自己腕上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褪下,又从收拾好的、为数不多的私物里,拣出几件值钱却不显眼的首饰和一些金瓜子,一股脑儿塞进蕊儿手中。
“蕊儿,听我说。”林晚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你不能跟我去。留在宫里,想办法调到不受人注意的地方去,这些你拿着,打点用度,或者……万一有机会,想办法赎身出宫去,找个老实人,安稳过日子。”
“小姐!”蕊儿猛地抬头,泪水汹涌而出,“奴婢不走!奴婢要等您回来!”
林晚看着她,目光里有不忍,有怜惜,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此去前路未卜,我自身难保,不能带着你。你留在宫里,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若……若我真有回来的那一天,还需要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蕊儿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若回不来……这便是主仆二人,最后的缘分了。蕊儿再也忍不住,扑进林晚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林晚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投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正在一点点褪去,暮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吞噬着最后的光亮。夜,要来了。
夜色浓重如砚,万籁俱寂,连秋虫都噤了声。静心苑内,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更映得四周影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林晚和衣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布料,散发着陈腐的气息。她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承尘梁柱。白日里宣政殿上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华太师义正辞严的指控,肃亲王阴冷的举证,华清影伪善的“劝慰”,群臣各异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萧彻那一声沉重的“准奏”,以及那穿透旒珠、深深烙印在她心上的、复杂无比的一瞥。
心痛吗?有的。委屈吗?亦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脱离牢笼、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奇异平静,以及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火焰。她想起了父亲林靖,想起他粗糙温暖的大手,想起他教导她骑射兵法时的严厉与偶尔流露的慈爱。“晚儿,我林家的女儿,脊梁骨不能弯。”父亲的话语,犹在耳边。如今,林家蒙难,她这做女儿的,岂能龟缩于深宫,祈求怜悯?唯有以血与火,方能证明清白!
就在这时,后窗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咔哒”声。若非林晚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且一直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绝难察觉。
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然滑入枕下,握住了那柄父亲所赠、寒气逼人的匕首柄。呼吸放缓,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又似一缕没有实体的青烟,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和轻盈,悄无声息地滑过狭窄的窗缝,落入室内。动作行云流水,没有触动任何机关,没有惊起半分尘埃,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未曾改变。
黑影落地,无声无息,与室内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过于熟悉的轮廓,和随之而来的一声低唤,瞬间击溃了林晚所有的防备:
“晚晚。”
是萧彻!
林晚心中巨震,仿佛被重锤击中,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松,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他来了!他竟然真的冒着天大的风险,在这种时刻,来到了这里!
但她迅速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焦急:“陛下!您万金之躯,何必亲身涉险?此处耳目虽少,却非万全之地!若被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