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华如水,洒在寂静的御花园中。撷芳亭四周悬挂着薄纱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出亭中一个窈窕抚琴的身影。
萧彻果然如林晚所料,在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折后,心绪烦闷,信步走出乾元宫散心。北境战事的胶着、漕运案的阻力、朝堂上的暗流,都让他倍感压力。不知不觉,便行至撷芳亭附近。
一阵琴音随风飘来,曲调确是《清心咒》,抚琴者技法娴熟,音符流畅。萧彻脚步微顿。他听出了这是谢怀玉的琴音。若在平日,他或许会直接绕道而行,但想起林晚的叮嘱,他刻意放缓了脚步,驻足聆听。
琴音哀婉,试图营造宁静氛围,却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意与雕琢,少了份发自内心的真诚。萧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拂过,带来一股甜腻中带着一丝奇异暖意的香气,这香气与他平日闻惯的林晚身上那清冷的、混合着药草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截然不同。初闻似觉舒缓,但多嗅几下,竟觉得喉头有些发腻,心头那点烦闷非但未解,反而添了一丝莫名的躁意。
正是那“梦甜香”!
萧彻心中一凛,立刻警醒。想起林晚的提醒,他暗自运功,保持灵台清明,将那异香带来的些微影响强行压下。
亭中的谢怀玉,透过薄纱,隐约看到陛下驻足的身影,心中狂喜,指下琴音更加卖力,试图将那份“忧思”与“关怀”演绎得淋漓尽致。她期待着陛下能走进亭中,温言询问。
然而,萧彻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他甚至在分辨那香气中是否真的夹杂了林晚提到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朱砂的异常气息。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高德全躬身上前,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传入萧彻耳中,也隐隐飘向撷芳亭:“陛下,夜深露重,您连日操劳,龙体要紧。晚嫔娘娘方才命人送了安神汤到乾元宫,说是用了几味宁神的药材,小火慢炖了许久,请您务必保重。娘娘还说……知晓陛下为北境之事忧心,她亦心系边关,无法安眠,只愿陛下康健,便是万民之福。”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涤荡了那“梦甜香”带来的腻烦之感。安神汤、心系边关、万民之福……每一个字都敲在萧彻心上,与那刻意营造的哀婉琴音和甜腻香气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是真的关切他的身体、理解他的忧劳、与他同心同德;另一个却只知矫揉造作,试图以声色娱人。
萧彻心中那点因异香产生的不适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清醒所取代。他看了一眼撷芳亭的方向,眼神冷淡,没有任何留恋,只淡淡地对高德全道:“回宫。”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谢怀玉在亭中,眼睁睁看着萧彻决然离去的背影,耳畔回荡着高德全那番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指下“铮”的一声,琴弦应声而断!夜风送来那断弦的余音,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安神汤……林晚!她竟然连这个都算到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琴音和香料,在她轻描淡写的“安神汤”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第一次精心策划的“偶遇”,以惨败告终。谢怀玉回到宫中,气得浑身发抖,将满腹怨气发泄在宫人身上,摔碎了好几套茶具。
陈太妃闻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个林晚!竟如此机警!是我们小瞧她了!”她浑浊的眼中凶光闪烁,“她不仅识破了我们的计策,还反过来利用这次机会,在陛下面前又立了一功!示警、关怀、表忠心,一箭三雕!好手段!”
“太妃!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谢怀玉不甘心地尖叫。
“算了?”陈太妃冷笑一声,如同夜枭,“怎么可能!一次不成,还有两次、三次!这‘梦甜香’的功效,非一日之功,需得潜移默化!琴,继续弹!香,照常用!只要陛下还在宫中,我们就有机会!”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寒,“不过,光靠这些小伎俩,恐怕难以撼动她了。是时候……给永寿宫那边,制造点真正的‘麻烦’了,让她无暇他顾!”
她招来最信任的心腹嬷嬷,压低声音,面授机宜:“去,想办法买通永寿宫小厨房的人,或者负责茶水司的宫女,在她们的膳食或茶水里,加点‘料’。记住,不必是立刻致命的剧毒,那样太明显。选那种能让人慢慢虚弱、缠绵病榻、却又不易被寻常太医察觉的。只要她病上一场,无法侍寝,无法再在陛下面前献媚,无法再插手朝局……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然而,陈太妃万万没有想到,她这番恶毒的计策,刚刚开始布置,就已经被林晚那张悄然织就的情报网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先是永寿宫小厨房一名负责采买的帮厨太监,发现最近总有人向他打听林晚的饮食喜好,尤其是平日晚膳都用些什么汤水。接着,茶水司一名负责清洗茶具的小宫女,收到了一包来自“同乡”赠送的、据说能让人皮肤变好的“珍珠粉”,被眼线察觉异常,上报后经云舒留下的验毒之法查验,发现其中混有极微量的、能损害肠胃的药物。
消息迅速汇总到林晚这里。
“果然狗急跳墙,要用这等下作手段了。”林晚眼中寒光凛冽。她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将计就计,布下了陷阱。
她暗中吩咐小厨房和茶水司的可靠之人,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故意流露出一些“林晚娘娘近日颇喜某道羹汤”、“夜间常饮某种安神茶”的假消息。同时,让韩青留下的精通追踪潜伏的好手,日夜监视那几个被怀疑对象的行踪。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谢怀玉宫中那名负责与宫外传递消息、并试图收买永寿宫宫人的小太监福海,鬼鬼祟祟地溜到御花园一处假山后,正准备将一包用油纸包裹的药粉交给一名已被暗中控制住的、永寿宫的粗使宫女时,早已埋伏在侧的暗卫如神兵天降,当场将其擒获,人赃并获!
萧彻闻讯,勃然大怒!他亲自审讯,那福海起初还咬紧牙关,只说是自己因曾被永寿宫人欺负,心怀怨恨,故欲下毒报复。但萧彻岂是易与之辈?严刑之下,又抛出早已掌握的、福海与慈宁宫刘公公过往密切联系的证据,福海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虽未敢直接指认陈太妃,却招供是受了谢怀玉身边大宫女的指使和重金收买!
虽然线索到谢怀玉的大宫女那里就断了,未能直接牵连到陈太妃,但萧彻心知肚明。他不再给她们任何转圜的余地,以“宫闱不靖,竟有贱奴胆大包天,欲谋害宫妃”为由,发动了一场对后宫势力的迅疾而猛烈的清洗!
他直接下令,杖毙了福海和那名被收买的粗使宫女,以儆效尤。将谢怀玉身边所有涉事宫人全部打入掖庭严加审问,并以此为由,将谢怀玉“御下不严、德行有亏”,罚其禁足于自己宫中半年,非诏不得出,份例减半,等同于半废!
同时,萧彻借着这股东风,雷厉风行地肃清了一批早已查明、与陈太妃往来密切、在各处充当耳目的太监宫女,或贬黜,或调离要害岗位。甚至连慈宁宫的用度和人手都被大幅削减,美其名曰“太妃年高,需静养,不宜过多俗务打扰”。
陈太妃在慈宁宫内,听到这一连串的消息,气得当场砸碎了最心爱的白玉观音像,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后宫势力,竟因这一次失败的算计,被萧彻借此机会连根拔起了大半!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经此一役,林晚在宫中的地位不仅更加稳固,她所建立的那张看似无形的情报网,也在这场不见硝烟的暗战中初显锋芒,证明了其巨大的价值。萧彻对她,在原有的信任与依赖之上,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深深的怜惜。他深知,若无林晚的机警与谋划,他未必能如此顺利地重创陈太妃的势力,化解这场针对他与她的双重危机。
宫闱深处的这一场博弈,以林晚和萧彻的大获全胜暂告一段落。然而,他们都清楚,外面的风雨,北境的烽火,朝堂的争斗,都才刚刚进入更激烈的阶段。短暂的胜利,只是下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