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看见吗,哥,我走之前放桌上了。”她指指自己桌子,一股冲动作祟,说:“我不能既要又要。”
孟煜安用力撸了把脸。
这趟外出回来,几天没见,孟今像是把原来的她扔在了外面,到底扔在外面哪里,或是扔在外面谁的身上,他不知道。只知道眼前的她冰冰冷冷,眼里已经没了他的位置,出门玩完一圈见到花花世界,终于想要主动甩开他了。
他们那晚的镜花水月真的变成了一场梦。
眼见半个衣柜都快被搬完,孟煜安才出声:“剩下几天不是在崇港玩?还用得着收拾东西?”
孟今这次停下手,很认真地回过头,要笑不笑地瞧着他:“这是我去上大学要带的行李。”
孟煜安看着她蹲下身时露出的一小截腰,若隐若现的冒出几处红痕,因为她偏白,皮肤有一点异色都很明显。
他那晚都没舍得用劲儿,怎么出去一趟,给自己弄成这样?
“急什么,这么着急走啊?”
孟今啪嗒把衣服往箱子里一丢,懒得装了,“不是你撵我走的吗?”
两个人一来一往,语气都不好,仿佛这一走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得赶快在今晚把自己心里的不痛快朝对方发泄出去。
孟今最是知道怎么激怒他,孟煜安阴冷着脸,怒意上头,很想不管不顾地告诉她:那你最好滚了就别再回来,有多远滚多远。
可他没有这么说:“你很得意是吗孟今。”
孟今觉得孟煜安不可理喻,立刻用一种悲戚的目光看向他,“我得意什么?我得意我付出一切都没人愿意要我吗?你有什么不愿意呢孟煜安?我走了你也就解脱了,不用再带一个拖油瓶,不用挣一份钱掰两份花,更没人纠缠你了,你有什么不愿意呢?”
“我不能既要又要,我不能既把你当哥哥,又拿着你的钱,你不是我哥哥!你要我怎么一边说服我自己不喜欢你,一边还心安理得地花着你的钱?”她拍拍自己心口,“我过不去啊,孟煜安!”
她蹲在地上,说完这句话仿佛把自己的力气耗干了。
孟煜安走到她跟前也蹲下来,轻描淡写地说:“能过去,时间一长就过去了。”
孟今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眼里写着明晃晃的厌恶:“是啊,我到了大学就搞对象,一年搞个十个八个。不对,也用不着,我现在就能搞,前段时间周谨帆还跟我表白呢。”
这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却没能把他打醒,“那也行。”
“哪一个都比你强。”
孟煜安无声点头。
“人家前途光明,读完本科读硕士,读完硕士读博士,哪一个都比你有本事!”
孟煜安也不反驳了,还是点头。
可是大话说出去孟今就后悔了。
没人比孟煜安有本事,他有机会上大学的,只是因为没钱,一个烂本三上完他也能找着比现在轻松的职位。
孟今强忍着他的拒绝带来的心悸,“孟煜安,你在我身边快七年了,我问问你,我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七年从我这条命里挤出去?”
孟煜安还是不肯松口,“那也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定定看着他,毫不犹豫,破釜沉舟:“如果我就要呢。”
“孟今,”他平静地同她对视着,话里也没了逼迫,有的只是温和,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把自己的真心话告诉她,但再充盈的心也抵不过现实,“你看看我,你再看看咱们租来的这个家。”
孟今料到他会说这个,下意识想说没关系,但孟煜安摇摇头,阻止她:“我今年24,没学历,没正经工作,身边没一个人是过正经又体面的日子的,大家都是能混一口饭就混一口饭,也都是从苦日子熬过来的。以后怎么样我还不知道,我一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孟今。”
这句话让孟今猛地低下头攥住心口的衣服,她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痛。
她说:“都是挣钱,都是活着,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我想你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活着,不像我,”孟煜安把手掌展开,骨节分明的大手布满老茧,常年劳作让他的手比同龄人粗糙许多,他用这双不太好看的手揉揉她的手,把衣服从她手心解救出来,顺带把被扯开的领口整理好,“小的时候孟文承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妈临走前也跟我说自从你来了家里也没跟她过上好日子,她挺后悔的,她想让你有一天能幸幸福福快快乐乐的。”
他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家人,孟今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抬起头,认真地回望他。
“我们家不是什么好人家,要钱没有,要人也没了,家破人亡,我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所以姓孟也没什么好的,我已经这样了,人生不能选择重头再来,你能,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孟今不敢再听下去了,她能听出这是孟煜安真正的心里话,也能听出他在用这番话彻底赶走她。
“所以我不想让你跟着我,我想让你靠着我,我永远是你哥,我没亲人了,但你有亲人。”
孟今的脸做不出任何表情,已经僵了,木了。
她面无表情地痛诉:
“你别这么自私自大了,孟煜安。”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呢?”
“有没有考虑过我该用什么心情去依靠你,用什么样子面对你,你跟我做过那种事,现在想让我把你干干净净撇出去,可能吗?”
“做哥哥就该做的彻底一点啊,孟煜安。”
“是你一次又一次把我拽回来的,是你让我这个妹妹不像妹妹。”
“不是吗?”
是的,他犯了不该犯的错,从始至终就是他这个哥哥不像哥哥。
孟今在他满是罪愆的沉默中颤抖着开口,“孟煜安,你丢过我两次了。第一次你要丢下我,是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你才换来这七年。”
“如果你今天再把我丢下……”
孟煜安以为她会说:“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见你了。”
他想,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啊。
然而,孟今却睁开眼看着他,眼眶边蓄着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像被逼到悬崖边,一只脚踩空,摇摇欲坠的身体写满了绝望,“以后就没人要我了,我随时都能被丢下,你们所有人都在丢下我,所有人都不要我。”
温热的眼泪掉在他的手上,孟煜安整颗心一下子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