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她拖着嗓音低低喊了声。
孟煜安蹲下,努力在黑暗中看清楚她的脸,下巴又尖了,“回你床上去睡。”
孟今没回话,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是在醒神,又好像是在黑暗中端详他的脸,隐隐看见他脸上冒出了胡茬。
是瘦了不轻。
在他又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孟今问:“明天还是夜班吗?我想吃米饭。”
孟煜安掀开眼随意看别处,“在学校大米没吃够?”
“食堂菜炒得油太大了。”说着,顺手把孟煜安别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不是什么好烟,几块钱一盒,所以她不想要他抽。
耳廓被刮过,带起一阵异样的,细微的痒,孟煜安瞬间想抬手用力揉搓揉搓,原本柔和的眸光一下子也没了,他也演不出若无其事了。
孟今把烟捏在手里,却罕见地没有因为他抽烟而生气,“别抽了,大刘哥都把牙抽掉了,才五十多就戴了假牙。”
孟煜安低眸凝她,把烟拿回来,打开灯,解释道:“没点火,咬嘴上提神儿。”
孟今闭眼,五官皱着,眼睛眯起一条缝适应光线,“不是已经戒了吗?”
“烟那么好戒?”反驳型人格忽然发作,孟煜安豁然起身往小院里走,没让她看见他的表情,“孟今,你该回你那边了。”
“所以你以前就是糊弄我!”
孟煜安又不应她,她真要作起来谁也没招,以前没招他也会应对,现在只能抱以沉默。
孟今抿抿唇,怎么能察觉不到这种冷淡,回家路上打好的腹稿被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搅碎。
她一颗满当当的心缓缓瘪下去,慢腾腾坐起来盯着他的动作,大脑却在放空。
没料到自己在他的床上会那么轻易就睡着,在这里心总是很沉静。
孟煜安在院子里洗漱,还没完全入夏,他也不嫌水凉,直接把脑袋伸到水管底下洗头发,水珠甩的到处是,顺带着连脖子和手臂也一起洗了,随后又拿着毛巾在脑袋上搓了几把,短袖湿了半截贴在后背上。
“湿着头发睡觉第二天头疼。”孟今拄着一条胳膊看他,领口略有些歪,露出小片锁骨。
“知道。”孟煜安把毛巾搭在颈上,视线里是满脸惬意的孟今,能从她的表情当中看出她这一觉睡得有多好,齐肩的头发乱糟糟,眼神发愣,浑身热乎乎,她只有在刚睡醒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很纯粹的乖和放松,孟煜安实在形容不出这种微妙的感觉。
毛茸茸,暖洋洋。
他把窗帘放下,“快去睡觉。”
孟今这才晃晃悠悠从他的地盘起来,却不困了,大刘说的话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打转。
孟煜安打着赤膊躺在尚有她的余温和味道的床上,闭眼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她那张小床有什么翻身的声响,身上的水珠都快要被烘干,侧过头,她应该依然坐在床边没动。
两个人隔着一道窗帘在黑暗中看着彼此的方向,但他们不知道。
长久的沉默过后,还是孟今先张的口,像读日记一样告诉他: “今天晚上我和姚矜菡去洗浴中心了。”
孟煜安看着房顶,“嗯,以后放假了就跟她们痛痛快快去玩一圈再回家。”
孟今又说:“回来的时候是大刘哥送的我。”
“下回还找他,他总在那一片拉活,他不在就找别的熟人,别上不认识的人的车,或者给我打电话。”
孟今听出他声音的疲倦,低沉。没什么温度。
在他们一起生活的这几年里,孟煜安最开始对待她的态度就是这样的,寡言少语,也夹杂着不耐烦,有时又很凶,她那时很怕孟煜安瞪她。
但后来,关系越来越紧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剩彼此,他们成了支撑对方活下去的一个理由,孟煜安渐渐接受了她狗皮膏药似的存在,习惯了她给自己冠以“孟煜安家人”的称呼,到后来能十分坦然且熟稔地纵容她的大胆,让她得到很多很多保护和宠爱,让他们变成亲密无间的,好像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孟今习惯了孟煜安对她温柔,所以她无法承受现在的“普通”,这种落差实在太大了,哪怕仅仅只是语气当中藏着的一丁点不对劲也会被无限放大,就好像他们回到了这段关系的起点,当年她孤立无援。
“你讨厌我吗?哥。”孟今突然这么说。
孟煜安睁开眼。
孟今真的快受不了了,孟煜安毫无理由的冷漠像钝刀子割肉,还不如直接给她一刀来的痛快,可在说出这句话的当下,又慢半拍地开始害怕。
害怕到身体控制不住发抖。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真正的一次冲突,不像之前那样说不了两句就翻篇。
夜已经深了,今天是个阴天,晚上也看不见月亮,失去光线的整个屋子黑得彻底,孟今在这种黑暗中感到窒息。
窗帘“刷啦”一下被挪开,一条带着温度的夏凉被紧紧裹住她,被子外面是孟煜安结实的双臂,赤裸的胸膛,她垂着的额头短暂地抵在松弛的肌肉上,随后脑袋被轻轻拍了拍,一道声音伏在侧脸,带着抚慰,“孟今,快结束了……好好过完这俩月,好好去上大学。”
被子下冰凉的双手紧紧攥住,孟今终于不再抖了。
他还是避开了她的问题。
孟今鼻子很酸,执拗地说:“你就是嫌弃我了,不然不会撵我走,不会让我离开崇港。”
孟煜安说:“别犯犟。”
孟今立马急了,“孟煜安!你长嘴了吗?”
孟煜安很庆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绷着脸松开她,冷声问:“你想听什么?”
夏凉被瞬间滑落下去,孟今被问的噤声。
“非要我说?”孟煜安套上衣服,准备出去到车上冷静冷静,“你想听的我说不出来,不想听的说了你又不高兴。”
孟今凭感觉摸索着拽住他,“我不问了,你别出去,我害怕。”
“害怕”这个词让孟煜安心里扑通一下,说到底,她还是个小姑娘,脸上稚气未消,眼神中还带着纯粹,就算内心再坚强也是个小姑娘。
所以他更不可能说什么。
他将宽大的掌心扣住她的手背用力攥了攥,“睡吧,待会儿别再偷偷躲被窝里哭鼻子。”
不说还好,一说更忍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孟煜安面前总是忍受不了一星半点的委屈。
孟煜安还是妥协了,极轻地叹了口气,“怕你看见我心情不好,老想着跟我吵架。”
“吵架是谁挑起来的?”
他往她手心里塞了几张纸巾,“是我,我不近人情。”
孟今摇头,这不是她想听的。
“我要是讨厌你嫌弃你,从一开始就撵你走了,”孟煜安坐到床沿上,紧挨着她,“孟今,你得顾着自己,别老想着别人怎么样,别人对你的态度不能这么严重的影响到你的状态。”
孟今瓮声瓮气地说:“别人就只有你。”
“所以你还觉得是我要撵你走吗?”
“不是这样的……”
这是孟今第一次说不过孟煜安。
他明明正在履行着一个哥哥应该有的责任,说出的话也是一个哥哥开导妹妹的话,可无论怎么听都叫人难过。
孟煜安在这个夜晚显得过分成熟,过分理智,语气和动作都是,不过隐匿在黑暗中的,侧头看向孟今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不是我非要让你走,是你应该走,该去看看更好的地方更好的人。”
孟今知道自己不该顺着孟煜安的思路走,不过此时此刻完全顾不上了,“你怎么知道别的地方好?那么好你怎么不去?”
孟煜安快没耐心了,“孟今。”
“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都是好地方对吗?所以你才不回家,宁愿累成那样也不回家,所以你才躲着我。”
激烈的情绪在问出这句话后猛然退散,她平声问:“不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到这一刻,孟煜安才算是彻底的失去了反应能力,什么也说不出口。她一下子击中这副虚伪外壳,无论他说什么都是替自己畸形不堪的内心辩解,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掩盖自己的借口,黑暗的屋子里没人看得见他,他终于不用再费尽心思装出那副好哥哥的纯良样子了,仿佛又回到那个狼狈的夜晚,那晚在梦里,他用力握着孟今盘亘在他胯间的双腿,告诉她,不要喊我哥哥。
到这一刻,竟然有种畅快的,诡异的快感。
孟煜安干脆破罐子破摔,尽管知道这样做不对,不过那个会纵容妹妹的孟煜安在此刻消失殆尽,他只想着高考赶快结束,这样一切就该结束了,“随你怎么想。”
陈旧的床板吱扭一声,身旁位置空了。她抱着被子倒在床上,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有再逼迫孟煜安说心里话的理由了。
孟煜安心里一定住着另外一个孟煜安,一个当她是妹妹,一个没有。
没有当她是妹妹,那么当她是什么呢?
孟今几乎是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她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要听孟煜安的话,不管怎么样,豁出去一切也要这样做。
夜还在继续,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早已在下一个黎明到来前悄然变质。
日子像流水一样匆匆就过去了,出租屋又迎来了一个黏腻燥热的夏天。
哪怕吵得再凶,孟今和孟煜安也从没有刻意冷暴力或疏远彼此,他们都不会这样做。尽管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个时候,名义上的“兄妹”发挥了很大作用,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将他们绑在一起,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何况在一起这么多年,早就有了一套生活的默契,此时他们一致的目标都是高考,所以两个人在剩下的60天里相处如常,并没有让不好的心情影响到这件大事,但相处之中多了一些什么或少了一些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2017年的夏天是一个注定要离别的夏天,拍毕业照,写同学录,在校服上签名,课间音乐放的《再见》……一切都在预告痛苦的高三要结束了,步履匆匆,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