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两个人相依为命，这种袒护并没有让人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们是彼此仅剩的亲人了。

这几年，贾明达跟孟煜安称兄道弟，也把孟今当成了自己妹妹，有时候开玩笑却喊她：“孟姐。”

他们各论各的，早就习惯了，孟今坐上车喊他：“麻烦你啦小贾哥。”

贾明达摆摆手，“闲的没事出来赚点儿零花呗，正好我爹也催我出来找活干，省得在家睡觉碍他眼。”

“你们期末没事了？我听我同学说她姐跟你一个学校读研，现在还没考完呢。”

“我上周就考完了，经管也不用做实验，我们导师早早就放人了。”

孟今问他：“所以你上星期就来替我哥了？”

“对，他上周一就走了，这回是跟他们车队老板一块儿走的，上南方去了，没个七八天回不来。”

“他们老板还亲自拉货呢？”

“那就不清楚了，这个他倒没说，也没跟你说？”

没听见回话，贾明达等红灯的间隙看了眼孟今，瞧她绷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打听：“你哥又怎么惹你了？他又偷抽烟了？”

又？孟今立刻扭头，“他什么时候抽了？”

贾明达吓了一大跳，“不是不是！我就这么一问，我可没见过他抽啊，再说了，怕你发火他也不敢抽啊。”

之前因为抽烟跟孟煜安生过一次气，那会儿她才上初三。

孟煜安为了开车有精神一个晚上就能抽一整包烟，所以她跟他约好，如果她期末考试文化分能考到580他就戒烟，为此，她每天都刷题到很晚，屁股不离凳子，困了就倒头躺在床尾眯一会儿，睡醒了就接着坐起来写。

所以尽管还不到期末，孟煜安就已经开始慢慢戒烟了，可这个过程很漫长，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实在忍不住就抽一根，一抽就忘了约定，变成一根接着一根，等她看见，他周围已经堆满了烟头。

那次期末她恰好考了581分，孟煜安承诺过不再抽烟的，所以她发了很大的火。

那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冲孟煜安发脾气。

小孩听话是为了让自己适应环境，一旦完全适应下来，就会伸出利爪。她一点点在孟煜安的纵容下变得恃宠而骄。

正因如此，孟今不会真正生孟煜安的气，他托着她的背让她安安稳稳长大，又给了她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

她很想孟煜安，虽然在心里骂过他无数次讨厌，但想念远远大过讨厌。

可是她依旧会为孟煜安那句话而感到难过，经历过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人都惧怕被丢下。

*

高三的寒假很短暂，仅有十五天。趁着孟煜安没回来，孟今赶紧排了几节家教课，到除夕前一天才彻底可以休息，她花了一天时间上街备齐他们两个人的年货，又回到家忙着把所有家具蒙上防尘罩，然后站在凳子上用买来的新扫把扫房子。

犄角旮旯不太好扫，她一米六的个头站在椅子上，用力伸着手往上够也够不到，而且房顶上落下的灰尘还飘进眼里，她只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胡乱在能够得到的地方来回扫。

正起劲，有人说：“你给房顶挠痒痒呢？”

低头一睁眼，揉眼睛的手顿住，孟煜安提着车队给的米面油站在家门口，仰头瞧着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应该是在外面洗过澡回来的，这次出车身上一点都不脏，还剪了头发。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家里环视一圈，朝她走过去抬手要扶，“下来吧，我来。”

“这个塑料板凳能禁得住你吗？”

“下来。”

快两个月没跟他正经说过话，孟今非常没出息地把他给自己找的不痛快都忘了，在心里单方面宣布冷战到此结束，扫把一扔，俯下身子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发丝铺满他右边颈窝。

孟煜安手还抬着，被她搂的一怔，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动作。馨香扑了他满怀，他混账的想法隐隐约约又要占据上风，还是学不会心平气和地接受来自妹妹的亲昵，他的手贴近又远离，最终还是一只手臂卡在她后腰，掌心攥成拳头把她从椅子上拎下来，柔软的身体隔着衣服从他肩膀滑下去。她赖赖唧唧搂着他，动作尽显依恋，不打算用一丝一毫力气，腿弯着，脚尖钩住椅子边缘，把它带倒了。

孟煜安抱着她往后躲了一步，她踩在地面上，两个人二十多公分的身高差一下子明显起来，她不能轻易地环着他的脖颈了，手垂下去，撑在他胸口。

手臂被卡在她腋窝下，感受到不一样的弧度，孟煜安迅速抽.出来，忽然想起从前某一次与今天差不多的场景。

那次同样也是过年扫房子，孟今的个子比现在更低，还不到一米六。他像今天一样扶她下来，把扫把绑在木棍上曲起胳膊去扫房顶，收手时没看见她在身后，木棍不小心戳中她胸口，痛的像数万根针同时扎进来，她当时就蹲到地上止不住哭。

那是孟今姗姗来迟的，令她煎熬了好久的生长痛。

不仅是胸部变脆弱，随之而来的还有发作在夜晚的下肢疼。身体的发育悄无声息朝她突袭，那段时间她几乎每晚都疼的睡不着觉，膝盖和大腿钝钝的疼，怎么躺也不舒服，整夜整夜翻身，睡着之后也会突然腿抽筋把自己疼醒。她不喊疼，甚至冒了一身冷汗连哼一声都没有，很安静，但翻身的动作却也让人难以入睡，孟煜安对自己的生长痛压根就没有印象，他似乎没经历过，不知道该怎么办，身边更没有大人可以问。

实在被折磨的没办法，就起床极不情愿地去给她煮鸡蛋，捏腿，捏到她昏昏入睡不冒冷汗为止。

现在看来，那不仅仅是孟今的生长痛，也是他的生长痛。

只是孟今的生长痛早已在几年前结束，而他的生长痛却才刚刚开始，仅在夜晚发作，他却不能让孟今帮他捏腿。

“躲远点儿。”孟煜安说。

孟今仔细打量着他撸起的袖管下线条匀称的小臂，察觉自己的脸蛋也有些红扑扑，应该是干活干得太热吧，她摘下头上的帽子给他戴上，提着米面油搬到小院放好。

家里因为过年而变得拥挤起来，北方的冬天室外就是天然冰箱，孟今囤积了好几天的食材。

搬到这里以来，他们一直没有看过电视，但隔壁有，每一年除夕夜都是听着隔壁春晚的直播声度过的，今年也不例外。晚八点，孟煜安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饭桌，他们的年夜饭就做好了，有肉有菜，六菜一汤。

从离开轻水镇的第一年到现在，尽管他们最初再怎么生疏，平时再怎么闹别扭，大大小小的节日永远会坐在一起吃饭，雷打不动。

吵了架也得给对方夹菜。似乎已经变成他们又一条不成文的约定。

他们在春晚喜庆的开场曲中碰杯，互道新年快乐，一顿年夜饭吃得温馨又和谐。

不到零点，崇港早早就放起了绚丽的烟花，这是高楼大厦挡不住的美，这座城市每年过年都很热闹，大年三十也有人走街串巷，每年都有很多外地人来旅游。

孟今坐在饭桌前支着下巴问他：“哥，你明天还跑出租吗？”

他望着远处的天空，“跑吧，今年来玩的人比往年还多，明天能挣不少。”

她语气不太理解：“崇港有这么好玩吗。”

孟煜安说：“那是因为你没逛过。”

孟今笑了笑，“就是说啊，我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逛过，怎么能走呢。”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孟煜安的下肢又开始痛了，迟来的生长痛在这个夜晚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