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片刻,孟煜安嗤笑:“你让我管,我怎么管?”
他指着网吧,既是问她也是问自己,“你跟我睡网吧椅子上?”
“你住校不交钱?学杂费不交钱?回学校喝西北风?”
他自己都没地方住,一直以来都是腆着脸在人家网吧里睡,开了学就没法挣钱,支撑自己一个人都困难,他还能怎么管?孟煜安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这个平凡而又宁静的夏夜里,双双陷入沉默,呼吸声沉重得像苟延残喘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将死之人。
*
人黏上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无论如何都甩不掉了。
大爷爷被儿子接到京市,应该不会再回来了,走之前孟今和孟煜安都没去家里找他,他还以为他们兄妹俩在崇港有着落,就算他肯接纳他们俩,他儿子也不愿意,因为短期内得不到回报。
孟煜安预支了一个月工资在崇港租了套老破小带孟今住进去,900块的房租花掉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资。
多了一个人,日子突然变得捉襟见肘,他不得不把自己的24小时榨干,刚搬进出租屋这几天成宿成宿不回家。
挣钱没那么容易,崇港不只有他一个会装修的,也不止他一个会开锁的,何况他年纪小,抢不过那些老油条,卖手机零件那点钱还不够他们俩的饭钱,他可以跟着人蹭吃蹭喝,孟今呢?
孟煜安没有一刻不后悔留下孟今,这个半路来的妹妹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也没能力管,更没义务管。
他完全可以视而不见,心里明明清楚自己管了就不能再轻易放手了,可他还是管了,命里有这一劫,逃不过。
孟今也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她竭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有用起来,搬进出租屋以来,没跟孟煜安要过钱,也没花过他留在家里的一分钱,连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也没用过,晚上蹲守在烧烤店附近捡瓶子,白天到附近捡瓦楞纸板,有时也逛到网吧附近转一圈——
看看孟煜安在不在,她太害怕他无声无息地走了。
饿得不行就回家喝水,或是睡觉,有时也到附近的农贸市场捡些能吃的菜叶带回家煮了,越吃越瘦,形销骨立,每天走路轻飘飘。
攒够各种瓶子和瓦楞纸板一起卖掉,她拿着20块钱,吃了半个月来唯一一顿饱饭,一碗牛肉面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根都不剩。
当晚,提着一大兜啤酒瓶饮料瓶叮铃咣啷回到家,好不容易装满的肚子又空了,一推开门孟煜安也在,他没避讳她,就当着她的面数钱。
孟今没多看,放下窗帘躲回自己的卧室,身体上的疲乏和胃里的空荡让她无暇顾及孟煜安是怎么在这么几天内挣那么多钱的。
一道窗帘隔出两个空间,他们安安静静躺在自己的空间里,像两道不相交的平行线,寂然无声。
隔天一早,孟煜安先醒,孟今被他关门的声音吵醒,抓起床头桌上放着的糖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接着下地去外面寻摸能卖的东西,到傍晚回家,孟煜安手里又捏了一摞钱。
孟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什么活来钱这么快?她知道他会开锁,阳台门被风刮上就是他开的锁,用一根铁丝,轻易一勾就开了。
“哥哥,你以后每天晚上都回家吗?”
孟煜安侧头瞥她一眼,“你有事儿?”
“要是来的话我就不反锁门了。”
“你睡你的,门我反锁。”
意思就是以后每晚回来。
多余的她没问,直接在孟煜安早上出门后跟了上去。他照常先到网吧看店,中午吃饭跟装修工一起上门安装,下午接着回网吧,其他时候没见他出过网吧门。
孟今内心惶惶,不知道哪里来的感觉,总是七上八下。这种将有坏事发生的预感总是很准,孟文承要拿她还钱时她就有这样的预感,果不其然,到晚上十一点,孟煜安还没回家,她用手机给他打电话,没人接,赶到网吧门口,就撞见一伙人拳拳到肉的打架现场,只不过是一伙人围着一个人打,周遭站了一圈人看热闹。
透过人群缝隙,孟今看到孟煜安的衣角。
那一刻,所有情绪似乎都消失了,什么惊惧、犹豫通通都被甩在脑后,孟今根本没考虑过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疯了一样扒开人,冲进去用身体抱住孟煜安的头,有几拳落在她身上,他们的殴打因为她而被迫中断。
孟煜安的脸肿了,眼角破了,额角一道小口子流着血,很多热乎乎的血止不住似的流到她手上,黏糊糊,铁锈味弥漫在鼻息。
孟煜安愣神几秒,随即扯开她往外扔,粗喘着气恶狠狠叫她:“滚!你给我滚!”
“呦,来了个小情人护着,怪不得偷我主机呢,卖的钱都给你小情人花了吧,”网吧老板阴阳怪气地抬着孟今的下巴晃了晃,又说:“我对你不薄啊,连工资都提前给你支,你就这么不是东西,反过头来买卖我东西?”
偷?
孟今想起他拿回家里的钱,忍着恐惧挪开下巴,被孟煜安扯到身后,双手握着他的手臂,听他说:“是我干的我认,钱已经给你了,不是我干的,你打死我也不认。”
“不认行啊,我问问她认不认。”说着,男人抬手就要抓孟今。
孟今咬着牙一挥手躲开他,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这回给孟煜安添乱了,她用力捏着孟煜安的手掌,指尖轻轻抠弄着。
可他们没有一点兄妹默契,孟煜安只当她害怕,手劲收紧,借此来安慰她。
老板知道自己那些设备不是孟煜安卖的,但他一直逮不住人,好容易逮住孟煜安,而且他态度又横,很难不让人动手,必须得再讹上一笔,不然誓不罢休,正要接着发难,孟今突然尖叫一声,身子软趴趴瘫下去,直直冲他歪过去倒在他鞋面上。
一动不动压着他的脚,死了一样。
老板“卧槽”一声当即跳开,用力拍着脚面呆愣住,又被恶心到。
孟煜安也愣了,两秒后,蹲下叫她两声没得到回应,心里的恐慌渐渐开始蔓延,又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叫救护车”,脸上的血滴在孟今脸上,模糊了她的五官,远远看过去好像她的脸被剖开,无比瘆人。
老板暗骂一声晦气,匆匆带着人躲进屋里,人群诡异地轰然散开,没人替他们打120,大家躲还来不及。
孟煜安只能抱起孟今狂奔,轻飘飘的人被抱在怀里,没几两骨头,孟煜安跑得毫不费力。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在夏夜逃亡,第一次是他拉着她,现在是他抱着她,但不管哪次,两个人的心跳节奏始终如一。
“还装?”孟煜安停下来,说话时喉咙震动着孟今的额头。
孟今从他颈窝里睁开眼,身后没人追上来,她仰着小脸对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眼眸在暖黄色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说得是真的吗,哥?”
他眼神带着嘲弄,“没钱,我问问你怎么活?”
他说:“下来。”
眼睛越来越肿,皮肤撕裂的痛攻击着整个大脑皮层,让他睁不开眼,孟煜安努力通过这只完好无损的右眼,在昏暗的灯影下看她脸上布满了他的血,纵横交错,确实挺瘆人。
他笑了下,胸腔起伏,没想到这么拙劣的一场戏能救他们于水火,她这演技一眼假,也多亏了那老板是个纸老虎,他其实还该感谢她,想要教训她的话被她这委委屈屈的模样堵在喉咙,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男生轻微的喘息声鼓动着耳膜,孟今却笑不出来,扑回去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孟煜安被这股力道冲得身子晃了晃,没一会儿,感觉到锁骨有水滴划过,很快濡湿了他的衣服。
孟今蜷缩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把这段刺激而又可怕的时间里承受的所有委屈发泄出来,瓮声瓮气地说:
“哥,我卖废品赚了快二十,饿了可以喝水,可以睡觉。咱们不偷不抢,以后一定能活下去。”
“哥,妈妈让我们在崇港好好的。”
“我只剩你了,哥!”
孟煜安脑袋疼,眼睛疼,现在脖子也疼,他拍了拍她后背,沉沉吐出口浊气。
这是他的妹妹,他管了她,不是劫,是命,他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