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港待久了,孟煜安还真有点不想回轻水。面对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小屁孩,他实在无话可说,甚至还要忍受孟文承那副自大的嘴脸,但不得不回,还得给袁丽桦上坟烧香。
临近过年是轻水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时候,一条路布满了卖年货的小摊贩,大巴车走走停停一个小时都不夸张,孟煜安到街口正好是晌午,坐在一起嗑瓜子晒太阳的老太太们看见他,颇感稀罕,但又不敢打招呼,只敢盯着他窃窃私语,几双眼将他上上下下扫射个遍,这副流里流气又生人勿近的模样简直遗传了他爸,一点也没有孟今亲切。
提到孟今,她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又唉声叹气的悲哀。
袁丽桦死了,孟文承只知道喝酒打麻将,谁家养闺女那么养?
说完就想起来不是亲生的,亲生的才不这么养,什么时候经过他家院子都能听见他在骂孩子,孟今浑身是伤,胳膊肘的青紫一看就是他打的,那么瘦的小女孩,怎么下得去手啊!
孟煜安对这些针对他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也好像没看见她们投来的好奇视线,一拐进胡同,家家户户大门前挂着红灯笼,贴着对联,唯独孟家,黑色大门光秃秃,院里跟上次离开前相比,更显萧条。
以往袁丽桦总会在自己屋门口坐着等他,只不过现在她的位置已经堆满了孟文承的牛栏山二锅头,少说得有二十几瓶。
推开屋门,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孟煜安觉得自己都快要醉了。孟文承横七竖八躺在床上,鼾声打得震天响,眼下乌青浓重,连鞋都没脱。
他砰一声砸上门,把行李放自己房里,一出屋,孟今背着一篓东西站在门口,佝偻着背脊,瘦小身子被一层层棉衣裹住,十分臃肿,双脸冻得通红。
她灰暗的眼睛蹭的冒起光,就像袁丽桦往常看见他回来一样,“哥哥,你回来了!”
把背篓放下,蛇皮袋里是磨好的玉米面,“我把这些拿到集上去卖,半天才卖出去十块钱的,下午再去试试。”
“家里钱呢?”说完,他蹙眉看着孟今变得比翻书还快的脸色,气不打一处来,“都给他买酒了?”
孟煜安伸手提起那袋玉米面,甩给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背影,“你心眼子长哪儿去了?他让你买你就买?”
孟今不敢出声反驳,只会在心里反驳并把它写到脸上,他吃软不吃硬。
孟煜安看见她委屈巴巴的脸,瞬间泄气。
也是,她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怎么赤手空拳反抗孟文承?
他忽然想起大爷爷那通电话,忽然想起袁丽桦把她跟他的手交叠放到一起,让他以后好好对妹妹。
那点微不足道的责任感后知后觉涌出来,和他长此以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想法冲击着。
孟今观察着他的神情,状似无意地拉开棉袄拉链,撸起袖子,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哥哥,中午喝玉米粥行吗?妈妈说我做玉米粥最好喝了,我跟她学的。”
孟煜安眼尖,一眼瞄到她胳膊肘上那片骇人的青紫,快步走过去抓住她胳膊,瘦得只剩骨头,孟今“嘶”声,下意识去躲,分辨不清这股痛意到底是来自伤还是来自孟煜安。
或许是来自孟煜安吧,尽管她肤色蜡黄,但孟煜安手劲大,被他握住的肌肤很快泛了红。
他厉声:“又是他打的?”
“没有。”
“孟今!妈给的窝囊教训还没吃够?”
孟今垂头耷脑,霜打的茄子似的,一听见这句话,甩开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一下子扯到肋骨,疼的她捂着肋骨蹲下去。
孟文承学精了啊,不往明面上打,专找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打。
孟煜安没料到只是走了一秒神,一息之间,地上的人再抬起脸,一双大眼止不住地往下掉眼泪,豆大的泪滴连绵不绝,她当着他的面洗了把脸。
“妈妈是为了护我才被打的!”她大声重复这句话,又哭哭啼啼地抽噎着小声说:“你不能这么说她。”
孟煜安就知道不该回来,一回来就是一堆破事,他背过身,不去看她泪水涟涟的眼,用力撸了几把后脑勺,心里暗骂这受气包怎么那么麻烦!
虽是这么想,吃饭时嘴上却说:“返校的时候我上大爷爷家去一趟,你跟我一起。”
孟今倏然捏紧筷子,大喜之下却不敢做出任何表情,怔愣片刻,只平静且乖顺地应了句好,随后又推辞:“家里的鸡……”
唯唯诺诺墨迹个什么劲,孟煜安心里挺不是滋味,张口却是骂:“脑子里没别的东西了?那你一辈子喂□□。”
孟今说:“我跟你去,哥哥。”
如猜想的那样,孟文承不肯,“去干什么?添麻烦啊?”
孟煜安说:“大爷爷亲自说的让我有空带她去家里坐坐,人家想见,我能拦着?那我说让他上轻水来?”
孟文承板着脸,覷了埋头喝粥的孟今一眼,“回头我打个电话算了,你带她去她怎么回来?”
孟煜安踢她凳子,“自己能回来吧,别光吃饭长肉不长能耐。有嘴就问,又不是不认字。”
孟今忽略身旁孟文承要剜掉她肉的目光,点点头。
“钱呢?光说去,钱呢?空手上门?”孟文承干脆把碗筷一拍,指着孟今:“你哪儿来的钱?”
“我省的饭钱,行吗。”孟文承的反对激起了孟煜安的不服管教,他就想跟他对着干,这次非得把孟今带到崇港不可。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孟文承,上周送他上学就给了他两百块钱,再怎么省也省不出那么多。
心里一盘算,孟文承知道孟煜安手里是有钱了,退了一步,说:“那行,去看看也行。”
孟今抱着碗下了饭桌,“我先去把这两天的鸡食拌上。”
饭桌上剩下两个男人各怀心思,孟煜安盯着她腾空鸡食桶的动作,没注意孟今矫健的步伐压根不像是肋骨受伤的。
她钻进厨房剁了些烂白菜,一口气拌了三天的鸡食,甚至桶里的东西都已经稠得搅不动,但她还是用力搅拌着,也顾不得胳膊肘上的疼痛,完全沉浸在即将看到崇港新一天黎明的兴奋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