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中沉浮，偶尔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掠过，却抓不住任何实质。剧痛、冰冷、窒息感交替袭来，仿佛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持续不断的钝痛将顾妄从深沉的昏迷中逐渐拉扯出来，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白，伴随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

视野慢慢聚焦，自己躺在一间私人病房里，他试着动了一下，腹部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顾总，您醒了？”一个熟悉而冷静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顾妄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李烨正站在床边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李秘书……”顾妄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睡了多久？”

“一周。”李烨言简意赅地回答，“您失血过多，伤势很重，能醒过来，是万幸。”

顾妄缓了几口气，目光落在李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微笑：

“李秘书的枪法……是真的准。”他每说一个字，腹部的伤口都牵扯着疼痛，“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了。”

*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病房门被推开，顾老爷子在管家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一周不见，老爷子似乎苍老了不少，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担忧。

“阿妄！我的孙子！你总算醒了！”老爷子几步走到床前，颤抖着手，想碰触他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床边的护栏，眼中竟隐隐泛起了水光，“吓死爷爷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爷爷怎么活！”

顾妄看着爷爷，勉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依旧虚弱：“爷爷，别担心，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子弹差点就打穿你的脾脏！医生说再偏一点点，你就……”老爷子说不下去了，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涌起怒色，“查！必须一查到底！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我顾明远的孙子！”

顾妄垂下眼帘，用一种带着些许后怕和自责的语气说道：“爷爷，这件事……可能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之前处理大伯的事情，手段或许太过激烈，这才招致了他的手下，比如那个周列……怀恨在心，报复于我，是我……连累爷爷担心了。”

他主动将矛头引向了已经倒台的顾知礼，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然而，顾老爷子听完，脸上的怒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加阴沉，他冷哼一声：

“顾知礼？他在里面自身难保，他那个干儿子周列，要报仇早就报了，何必等到现在？而且，绑架的地点、时机，都选得如此刁钻，像是早就摸清了你的行踪！这背后，怕是另有他人指点！”

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几乎瞬间就排除了顾知礼这个“明面”上的凶手。

顾妄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颤抖：“爷爷……您的意思是……除了大伯，还有别人想要我的命？会……会是谁？”

他一幅很脆弱又很后怕的样子。

顾老爷子看着孙子这副模样，心疼之余，更多的是失望和愤怒，他没有立刻回答顾妄的问题，只是沉默着，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顾老爷子才缓缓开口：

“阿妄，你好好养伤，别怕。”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妄，“你是我顾明远唯一的孙子，是顾氏未来的希望，这件事，爷爷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公道！”

“爷爷……”顾妄眼中泛起了泪光。

“你休息吧，爷爷晚点再来看你。”顾老爷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在管家的搀扶下，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顾妄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咧开嘴角笑了。

这枪，没白挨。

*

顾氏老宅，书房里气氛凝重，李烨垂手站在书桌前，依旧是那副恭敬而严谨的模样。

“李烨，”顾老爷子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惫，“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二十年了吧。”

“是，老爷子，二十二年了。”李烨恭敬回答。

“我让你跟在知声身边，是希望你能辅佐他，也是希望……你能看着他点。”顾老爷子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烨，“现在，你告诉我，知声最近，到底在做什么？他和周列，有没有联系？”

李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抬起头，迎上顾老爷子锐利的目光，声音平稳地开始汇报：

“老爷子，顾董……顾先生他，最近确实有些异常举动。他表面上在家静养，但私下里，通过几个海外的匿名账户，调动了数笔不小的资金，而且，他频繁地与几个之前被顾总……被小顾总清洗出去的集团元老秘密联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老爷子的脸色，继续道：“至于周列……我们查到，在顾先生被您要求‘静养’后大约一周左右，他名下一個不常使用的安全屋，有过短暂的启用记录，而那个时间点，恰好与周列开始策划绑架小顾总的时间点……吻合。”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链，但这些间接的信息和高度吻合的时间点，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顾老爷子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握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虽然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但当猜测被最信任的暗线亲口证实，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骨肉相残的痛楚，依旧如同利刃，狠狠剜着他的心。

“虎毒……尚不食子……”老爷子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失望，“他……他居然真的……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如此死手……”

为了权力？为了那已经被他儿子掌控、并且发展得更好的顾氏？就因为他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就要除掉这个他曾经也寄予厚望的儿子？

顾老爷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心寒，他一直知道顾知声手段狠辣，有野心，但他从未想过，这份狠辣和野心，会用到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身上！

这次是对儿子下手，那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要对他这个老子下手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底线！

他原本还对顾知声存有一丝父子情分，想着等风头过去就让他回顾氏，但现在这一切，都被顾知声自己亲手葬送了。

顾老爷子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和温情彻底消失，他看向李烨，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和冷静：

“李烨，从今天起，你全力配合阿妄，顾氏……是时候彻底交到年轻人手里了，至于顾知声那边……”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严密监控，收集所有证据，等他……等他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为止。”

“是，老爷子。”李烨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顾老爷子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李烨可以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商场上的对手，而是输给了人性的贪婪与丑恶，输给了自己教子无方的失败。

但顾氏，不能倒，他必须为顾氏选择一个真正有能力、有底线，并且……不会再发生骨肉相残悲剧的未来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