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孤月独明,风吹着云层,将圆仍缺的月亮若隐若现,寒光遍地如霜。
许朗一身夜行衣,被同样一身夜行衣的燕拂抱着在黑夜中闪展腾挪,借着遮掩,偷偷接近孟钧的大营。他大气也不敢喘,只是用手紧紧捂着衣领,生怕白瓷箫掉出去。原来孟钧的军营,这些城里看起来星星点点的篝火,渐渐凑近,竟如此规整。火光星罗棋布,掩映着连绵的营帐如同座座山包,许朗觉得望不到头,只能呆滞地眺望营帐的一切。
燕拂却脚步不停,轻声笑着:“小许乐师这就怕了?要不要我把乖宝宝送回去找师父啊?”
许朗被气笑了,仍是牙齿打颤,故作轻松地答道:“燕阁主不必激将。我害怕就不来了。”
燕拂笑得更欢了:“话说得倒好听,只是哆里哆嗦的。”
许朗低声应道:“怕高。太冷。”
燕拂真想放声大笑,却只是用自己的脑袋磕了一下他的脑袋:“以后不许说这么好笑的笑话。”
许朗正要应答,却突然被燕拂捂住嘴,一个腾身翻,稳稳落在树林最高处。孟钧扎营在开阔平地,这里离孟钧大营依旧有将近二里地的距离。许朗怕高,哆哆嗦嗦地抱紧树杈。燕拂低声说道:“就在这里。吹吧。”
许朗仍是在颤抖:“这里吗?怕他们听不到。把我送进敌营吧。”
燕拂轻叹一声:“不值得。孟钧那老东西为了防我,找了许多高手巡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戒备。靠得最近也就是这里。”
许朗盯着大营,面色苍白:“我不怕死。”
燕拂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啰嗦什么?你的狗命我另有他用。别叫了,快吹。马上八月十五,我不信他们不想家。”
许朗拿出白瓷箫,只觉得双手冰冷僵硬,不听使唤,差点跌了箫管,只得攥着冰凉的箫发抖,想吹出声音,却觉得嗓子发紧。原来那就是孟钧的大营,竟然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洪水汹汹要冲垮沙丘,低矮的堤坝堪堪阻挡。
燕拂凝视了大营一会,扭回头轻蔑地看了看许朗:“算了。我看小婉那丫头也不错,只是太聒噪,吵得耳根子疼。我该用布条勒住那丫头的嘴,到了地方再松开。”
“我可以!”许朗咬牙应道,“我只是怕高……燕阁主用布条勒住我的眼睛。”
话音刚落,许朗眼前一黑,果然是被燕拂用布条缠住了眼睛,又被她轻轻拍了两把肩膀:“这样?”
一片黑暗。周围的声音如此分明,风吹林木,唰唰作响。肩膀上是燕拂干瘦有力的手的触感。她的声音,叹息:“小许。倘若他们攻进洛城,就由不得你害怕了。许恒到时必定自尽,他护不住你。”
“我知道。不只是为了师父,是为一口气。我们洛城的好东西,不给强盗。”许朗说着,抬起箫管放在唇边,幽幽怨怨的箫声,低回婉转,破碎如哽咽,在风中弥散。
这本来是一首采茶曲,其实只有四句回环,节奏欢快,本来是讲青山碧水,白云悠悠,采茶女在翠绿茶林中采茶的美好景象。可是白瓷箫一吹,又故意拖慢了些节奏,这欢快曲调竟也透着些凄苦和哀怨。洛城没有茶林,燕拂说,蜀地的山腰云雾蒸蔚,茶树苍翠,采茶人一边掐茶的叶芽,一边唱歌,悦耳的歌声传遍山林。倘若他实在无法想象,只当做是洛城的百姓在收麦子小米,打谷子,摘果子。可是一旦战火烧进洛城,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骚动。
许朗听见大营里好像有什么声音,燕拂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用。吹就是了。”
许朗不敢停,只是一遍一遍吹奏。骚乱声越发明显,燕拂轻声笑起来。
好像什么声音迫近了。许朗只能听见箫声,杂音却听不真切。
燕拂突然一把背起他:“别吹了。走。”
许朗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箫管重新揣进怀里,被燕拂背着在林间穿行。许朗刚要拿下眼睛上的布条,却突然被她拎着双臂甩下去,好像用他的腿打落了什么,磕断了树枝。失重的瞬间,又被她一股劲捞上来,再次被抡起来,好像打落了许多树叶树枝,而后被她稳稳背在背后。许朗只觉得全身生疼,再也顾不得眼睛上的布条,只是紧紧地搂着燕拂的脖子,生怕被她再扔出去。
远处骚乱的军营,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好像是在喊饶命。
骚乱声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只能听见耳边风响,树叶的窸窣声,燕拂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开门,关门的声音。
燕拂终于站定,拍了拍许朗的手,低声说道:“要勒死我是不是?”
许朗这才从她后背上试探着用脚尖碰地面,慢慢站在地上,仍是揪着燕拂的一块衣角。眼前布条一掀,微弱的灯火,熟悉的桌椅,茶具,原来是许恒的房间。许朗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坐在桌边,想倒点茶水喝,手却一直发抖,壶里也没有水。
“谁?”许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