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做孩子的母亲?”
许恒听见她煞有介事地说出如此荒诞不经的话,仰天长叹,向后倒在榻上,头晕目眩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岳棠眠不明就里,将自己的披风摘下来盖在他身上。烛光之下,她仍然带着病容,却因为好奇而眼睛亮亮的,正托着腮打量他,好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许恒从她的轮廓中看到小鱼儿的面庞,原来他们母子是如此相像。许恒看了一会,终于有力气站起来,一撩袍子,庄重地跪下:“小人确实有孟将军的口信转达庄主。请庄主认真听完,再治小人的死罪。”
岳棠眠见他郑重其事,收起嬉笑神色:“你随便说,没有人治你的罪。起来吧。”
许恒轻叹一声:“是要劝和。”
“那不必说了。劝和者死。”
“如果我冒死也要说呢?”
岳棠眠看了他一会,嗔怪地打了他的肩膀一把:“那更要起来说。岳庄主听了,必定砍你脑袋。可是我听了,只当听相公说闲话,听听也无妨。”
许恒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喃喃地重复她的称呼:“相公?”
岳棠眠脸一红:“你也伺候了我快二十年。偷偷给你个名分,你不想要?”
许恒连忙扑着抱住她的腿:“我要。别反悔。你不许反悔!”说着泫然欲泣,恨恨地咬牙切齿:“都怪孟钧!简直逼死我了!”
“再废话我真不听了。快说。”岳棠眠说着,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
许恒这才坐下:“什么,打起仗来生灵涂炭,这话我都不想说了。我知道孟钧把洛城当待宰的肥羊,投降了也没好日子过。可是。可是。可是小鱼儿。难道真叫他们上了战场,父子相残么?”
岳棠眠不屑地冷笑:“就为了这。你要讲和?”
许恒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没答话。岳棠眠为自己倒了茶,抿了一口:“我说实话。现在打,咱们必输无疑。孟钧也知道。但是他比咱们更不想打。他太自信了。更重要的是,他这人,说到底看重人伦父子。他年逾五十,膝下都是不成器的儿子,见了小鱼儿,如同见了稀世珍宝。真上了战场,父子对阵,下不去手的一定是他,很可能,他会当场揭露小鱼儿的身世。无论如何,那一场仗都会很难打,会无限地拖下去。只要拖,他们的地盘就会四分五裂,我们就会有壮大的援兵。到时候,保不准咱们真有一战之力。至于,杀生身父亲。有燕拂在,小鱼儿还要沾手么?”
许恒听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不敢说话。岳棠眠觉得呼吸困难,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是无耻,我是利用了父子亲情……可是他哪来的父子亲情!他强娶我逼我就范,他如何羞辱我,你看得最清楚。他没有养过小鱼儿一天,即便把小鱼儿给他养,你看他那些儿子被养成什么样!他只是借着生父的身份,感动他自己罢了!如果到时候孟钧真的要杀小鱼儿,你觉得小鱼儿会对他客气么?”
许恒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岳棠眠说了这些,不由自主地脱力发抖,长呼了一口气,披着斗篷站起来,语气低沉下来:“你的任务完成了。我真是累了,我要休息。你不想留下,不想见我的话,自己回去吧。”
许恒听了这话,起身冲过去搀住她的胳膊:“我自然要陪我的娘子……可是。岳庄主许我叫一声娘子,不治我僭越之罪吗。”
岳棠眠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问岳庄主干什么?我说许了就许了。”
许恒见她这鲜活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小声嘟囔:“刚才那样子真叫我害怕……好像又见到你当年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我又亵渎庄主,要被杀了灭口。”
“当年,你害怕?我怎么没看出来?”岳棠眠乜了他一眼,还是有些脸红,“当年是谁跪下,抱着我的腿求我,说……说叫我眷顾,春风一度,死也甘心……”
许恒又调笑着要跪在地上,被她一把搀住,笑骂:“别闹了。今晚我真是难受,不能眷顾你。”想了想,噘着嘴说道:“也不能叫你生出小鱼儿来。”
许恒大窘,作揖告饶:“别提了。你当我没说过好不好。我真求你了。”
岳棠眠憋着笑点头,掐了把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