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岳锦华冷哼一声,“我不过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敢受庄主相公的礼。”
许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吓得趴在地上不敢起来,不由自主地哆嗦。岳锦华一声厉喝:“你好大的胆子,敢进庄主的卧室!”
许恒早已经编好了理由,几乎不过脑子地应道:“回老庄主,并非是小人失礼冒犯,乃是孟钧要小人为庄主传递口信。事关战局,小人不敢耽搁。庄主身体抱恙,不能起身,便在她卧室之中,隔着帐幔与我问话。庄主体弱,问着便没了声音,想是睡着了。不得庄主命令,小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坐等。”
久久的沉默。
许恒不敢抬头。
岳锦华语气柔和了些:“起来吧。她现在如何?”
“小人不知。只听见,庄主她,声音虚弱无力,大概是心力交瘁。”
岳锦华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书:“许乐师。我看得眼都花了,你来念念。如絮,看座。多点两盏灯。”
许恒已经摸准了岳锦华的脾性,她赐座,许恒不敢推脱,自己抱了凳子坐下。如絮点了灯来,屋里便亮堂了许多。岳锦华淡淡地说道:“请吧。”
许恒拿起书,慢慢念起来:“及潼关失守,从幸至马嵬,禁军大将陈玄礼密启太子,诛国忠父子。既而四军不散,玄宗遣力士宣问,对曰‘贼本尚在’,盖指贵妃也。帝不获已,与妃诏,遂缢死于佛室。时年三十八,瘗于驿西道侧。”
岳锦华听罢,长叹一声:“许乐师,果真心狠绝情,语气如此淡然。杨妃舞动天下,风华绝代,却落得这般下场。叫人不忍卒读呀。”
许恒苦涩地笑了笑,反而觉得释然。想了想,应道:“斯人已逝,伤感无益。只好以史为鉴,警惕今人。”
“什么?”
“帝王家,只讲权谋和成败,最是薄情寡义。这轻歌曼舞,盛世时是大国元音,乱世时,是祸国殃民。倘若谁如此不幸,进了狼窝,便等着被敲骨吸髓。活着为帝王卖笑取乐,死了为帝王背负千古骂名吧。”
岳锦华忍不住笑起来,许恒也淡淡地笑了笑,跪在地上:“许恒这个人,能活到现在,都仰赖庄主和老庄主的恩德。任由老庄主处置。”
岳锦华故作惊讶的语气:“怎么了这是。叫许乐师奏一曲长恨歌,便如此为难?”
许恒惊地抬头,却见岳锦华正抬着下巴,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饶有兴味地欣赏他的表情。许恒原本全身紧绷,此时泄了气,低着头无奈地笑了一会,站起身来。刚要抱起琵琶,又被岳锦华拦住:“不急。如絮,为许乐师看茶。”
不多时,如絮将一盘点心和一碗酥酪茶放在许恒面前。这点心层层酥皮,透着些红色,看起来也许是清甜的口味。许恒不敢客气,道了谢便尝了一口。果然是鲜花饼,玫瑰花蜜香气浓郁,酥皮轻轻薄薄。端起酥酪茶,绵密的沫子在口中弥漫,馥郁的奶香混着茶香,留下微微的清苦余韵。
岳锦华见他吃得两眼放光,却只敢细嚼慢咽的样子,轻叹一声:“许乐师不必拘礼。”
许恒无心再分辨她是逗弄还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只认认真真地把嘴里的鲜花饼咽下去,抿了一口酥酪茶:“是。别说做人,即便做鬼,也要做饱死鬼。”
“孟钧有什么战机要你转达?”岳锦华突然问道。
“劝和。”许恒应道。
“庄主怎么说?”
“庄主听罢,并未答话。想是我太过啰嗦,庄主又入眠了。”
岳锦华无奈地笑了笑。许恒已经喝干了酥酪茶,意犹未尽地要拿最后一块鲜花饼,被岳锦华向后撤了撤盘子:“行了。吃够了没有?”
许恒不好意思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老庄主恕罪。一时忘形。舟车劳顿,确实是饿了。”
“好吃么?”
“嗯。”
“你若是弹得不好听,就对不起如絮的手艺了。”
“是。”
岳锦华看着盘子里最后一块鲜花饼,和饼渣碎屑,嘀咕着:“庄主从不让你吃饱饭么?”
许恒抱起琵琶,嘻嘻笑着,正音调弦:“庄主冗事缠身,哪里有老庄主思虑周全,备下如此精彩的小宴为小人接风洗尘。”
“贫嘴多舌。”
“小人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