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棠眠嗤笑一声,这才端起汤碗,拿出勺子放在一边,衣袖挡脸,将这碗汤一饮而尽。孟钧不远不近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细细端详着她。她的发丝之间已经有了些许银光,整齐地挽着,因为醉酒,已经满脸通红,正闭着眼睛,垂着头,眉头紧锁,在急促地喘息,显然是难受至极。孟钧的语气不自觉的柔和:“既然喝不得酒,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岳棠眠勉强笑了笑:“今日在座的人,都久经离乱,托孟将军的福,才有这么一场盛宴,自然要尽兴。邀我共饮是看得起我,难道我还推三阻四吗。”
孟钧低笑:“不必装腔作势了。屋里只有咱们两个。”
岳棠眠这才睁开眼睛看周围。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下去,屋里一片狼藉,果然只有他们两个。而她,正坐在主位上。她霎那间冷汗直流,问道:“小鱼儿在哪里?”
“谁?你儿子么。”
“小凇和燕拂的儿子,当然是我的儿子。他人呢?”
孟钧冷笑:“你不说出他的身世,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岳棠眠一惊,酒醒了大半:“你把他怎么样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此时,门外通传:“岳少爷求见。”
孟钧应道:“请吧。”
却见岳渊跑着进屋来,急切地凑到岳棠眠身边:“姑姑。”
岳棠眠不知道自己是醉了还是醒着,连忙摸了摸岳渊的脸和胳膊,这触感很是真实,岳棠眠松了口气。岳渊一脸担忧,对孟钧行礼说道:“姑姑不胜酒力,要去客房休息,请孟将军恕罪。”
岳棠眠不等孟钧答话,被岳渊搀扶着,慢慢站起身来,低声问道:“小鱼儿,你怎么样?”
岳渊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想了想,应道:“刚刚我去换药,没什么。”
岳棠眠放下心来,也向孟钧行了一礼:“多谢孟将军款待。和谈的事,明天有我的部下和您详谈。”
孟钧嘲讽的声音:“岳庄主打着这么大的阵仗来和我谈判。酒足饭饱,怎么顾左右而言他?”
岳棠眠深呼了一下,似乎要呼出胸腔积攒的酒气,应道:“谈判是洛城的事,不能因为我一个醉酒的婆子,做了错误的决策,害了一城人。我的部下,个个精明强干,熟悉城里的具体情况,他们脑子清楚,比我这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庄主,要英明得多。我想,孟将军,雄才大略,也愿意和这些聪明爽利的人打交道。”
孟钧突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要哪里去?”岳渊皱眉:“请孟将军注意言行。”
孟钧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小子,你管不上这档子事。她是我的妻子。”
岳棠眠终于忍不住了,呵斥道:“说什么疯话!嫁给你六个月是永生永世卖给你了吗?和离书还在,你的誓言呢?”
孟钧被提到誓言,冷笑着放开手:“和离书是前朝的官府承认的。你倒说说,前朝现在在哪里?”
岳棠眠被他逗笑了,无奈地摇头:“你向我求亲,聘书,合婚庚帖也是前朝官府的样式。你也说说,前朝在哪里?”
孟钧压低声音,盯着岳渊:“是我的东西,终究是我的。”
岳棠眠一时站不住,扶着岳渊勉强站住:“孟将军,风华正茂,还怕生不出一个好儿子么?何必天马行空地,惦记我弟弟唯一的儿子。”岳棠眠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突然难受得说不出话来,缓了缓,借着酒劲厉喝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窝窝囊囊地生下一个孩子,苦心呵护十九年,再叫你一把抢走!”
岳渊惊地看看岳棠眠,又看看孟钧,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孟钧突然不敢面对这眼神,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只得一扭身:“你醉了。”
岳棠眠被岳渊搀着要走,却腿脚发软,怎么也走不动,差点跌在地上。这屋里没了宾客和阳光以后,空阔幽暗得令人后背发凉,岳渊只想赶紧走,便将岳棠眠背在背上,几乎是跑出门去。
孟钧望着岳渊的背影,默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