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入夜。
市集,华灯初上。
孟钧抬起头,一盏一盏样式各异的花灯。身边被蹭了一下,是挑着担子的小贩:“这位爷——借过——”孟钧侧过身让行,眼神仍是离不开亮如星火的花灯。再抬抬头,天空中的繁星已经因花灯而失色。
被人轻轻拍了肩膀。手里被递过一盏琉璃花灯。
那人是燕拂。燕拂身后,是一个戴着斗笠面纱的人,看起来个子不高。孟钧看着看着她,突然心跳加速,抬手要去掀她的面纱,被她一把打掉手,自己掀开面纱。
时隔多年,终于又看到这张脸。
“你?”孟钧一时间,不知是何滋味。
岳棠眠想对他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孟将军。”
“原来还记得我。”孟钧凝视着她的眼睛,想仔细看清她的样子,却被风吹着面纱落下来。岳棠眠隔着面纱,看不清他的表情,忍着心中翻腾的思绪,微微低了头,只能说出自己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孟将军既然来了我的地界,我自然要招待。不知孟将军愿不愿意赏脸。尽管说个地方。”
孟钧望了望两边的店铺,随手一指:“那家茶馆吧。”
岳棠眠点了点头。他们都是遮遮掩掩地出门,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引人注目。
茶馆,雅间。
三人已经落座。孟钧盯着对面而坐的岳棠眠,笑着摇头:“要么你坐到别个屋里去,不用理我。要么把斗笠摘下来吧。”
岳棠眠轻笑一声:“如今人老珠黄,怕孟将军不爱看我这张老脸。”
“我年长你十二岁,整整大了一轮。休要矫情了。”
岳棠眠这才取下斗笠。孟钧一愣。这张脸在他眼中,与二十年前并无二致,只是多了些细纹,颧骨也更加明显。气质却不似当年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大概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更加从容温和。灯火摇曳,越发显得她柔眉秀目,顾盼生辉。
孟钧反复想起她那句“人老珠黄”的语气,不由得勾起嘴角,试探着问道:“岳庄主,如明珠皓月,光彩照人。如此自贬,是怕我失望吗。”
燕拂正在喝茶,被茶水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起来。岳棠眠出门时,特意挑了最老气的衣服和最朴素的首饰,更加不施粉黛。燕拂早和她说了没有用,除非脸上抹点锅底灰,却叫她斥责,说她嘴里没句正经的。岳棠眠见她咳个不住,无奈地为她拍后背:“荒唐话听了一句便这样,听多了不把你呛死了。”
燕拂终于不咳了,一抬头,孟钧正微笑着看着她:“燕女侠,还有话说?”
“目前没有。”燕拂应道。
孟钧只好说道:“我和岳庄主,有话要说。”
“说你们的。”
“燕女侠不方便听。”
“什么都方便。”
孟钧冷笑:“夫妻之间的私房话,燕女侠也要听?”
燕拂冷哼一声:“说什么夫妻。让你碰过三天六次,就和离了。也算夫妻?偷情都比你们亲近得多。”
岳棠眠来不及捂她的嘴,只好捂自己的脸。她素来知道燕拂说话百无禁忌,却没想到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来。燕拂对自己之外的这种事,一向没什么羞臊心,很自然地为自己倒茶:“孟将军还有什么话想说细一点?让我也听听。”
孟钧有些尴尬:“岳庄主如果不想见我,就此作罢。”
岳棠眠暗暗掐了燕拂一把,燕拂偷偷踢了她一脚,岳棠眠瞥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这才赔笑着说道:“孟将军,燕拂她是江湖草莽中人,口无遮拦。我替她赔罪了。孟将军,是看到如今的洛城了。”
“还是十几年前那样子。真是难得。”孟钧想起沿路所见,有些感慨,“岳庄主好本事。”
“我听说,孟将军叫部下,所过之处不得惊扰百姓,一路上,没有欺男霸女之事。有些地方的百姓,饱经战乱之苦,对孟将军夹道欢迎。”
孟钧见她的确心悦诚服,不自觉地有些得意:“不足挂齿。这是应当的。”
“孟将军,这几天已经将洛城附近的小城一一吞并。看来,势不可挡。”
“岳庄主到底想说什么?不必绕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