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欲走,却听沈清弦忽然开口:“赵师弟……若不急着回去,便……坐一会儿吧。”
赵霖脚步一顿,心下诧异。
大师兄性子清冷,向来不喜与人闲谈,更遑论主动留人,他回身,见沈清弦已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饭菜上,却并无动筷之意,似是心事重重。
“是。”他依言在对面坐下,屋内一时静默,只听得见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清弦沉默片刻,似乎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低声道:“这几日……寺中可还平静?”
赵霖点头:“一切如常。只是冯帮主他们仍在追查阉党与幽冥教勾结的线索,小师妹她……每日都想来后山看你,又怕打扰你清修。”
提到李双,赵霖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沈清弦“嗯”了一声,目光微抬,落在赵霖脸上,见他剑眉星目,神色沉稳,虽年纪轻轻,却已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干练,她想起这些年,无论风雨,赵霖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处理庶务,安抚弟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这些年,辛苦你了。”沈清弦轻声道,这话出自她口,已是极大的认可。
赵霖微微一愣,随即坦然道:“大师兄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谈辛苦。”他顿了顿,看向沈清弦,语气诚恳,“倒是大师兄,肩负重任,派中大小事务,江湖风波险恶,皆系于一身,才是真正的劳心劳力。”
沈清弦闻言,心头那股莫名的郁结似乎被触动,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因常年握剑而指节分明的手,声音更轻:“有时……也会觉得累。觉得……身不由己。”
这话已近乎剖白,赵霖心中震动更甚,他仔细看着沈清弦,昏黄灯光下,大师兄清俊的侧脸轮廓柔和了几分,那眉宇间深藏的疲惫,竟不似平日那个坚不可摧的青云少掌门。
赵霖是何等聪慧之人,联想到方才似乎瞥见一抹绯红身影自后山方向离去,再结合大师兄此刻异常的神态,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清晰,他沉吟片刻,决定不再绕弯,轻声问道:“大师兄……可是心中有何烦难?或许……与方才离去的那位……有关?”
沈清弦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赵霖见她如此,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他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大师兄,你我虽为同门,实则情同手足。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沈清弦的声音有些干涩。
“人生于世,七情六欲,本是常伦。”赵霖缓缓道,目光坦诚,“便是修行之人,亦非铁石心肠。心有挂碍,乃至……心动情生,都非罪过。只是,我等既入此门,肩负道义,有时难免要有所取舍,有所克制。”他顿了顿,观察着沈清弦的神色,见她并未动怒,才继续道,“大师兄可是……有了倾心之人?”
“胡说什么!”沈清弦断然否认,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在灯光下无所遁形,“我乃青云派掌门继承人,执掌纯阳古剑,岂会……岂会沉溺于儿女私情!”
赵霖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锋,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嘲:“大师兄教训的是。是赵霖失言了。只是……提及这‘倾心’二字,倒让赵霖想起自身一桩心事,埋藏多年,今日不妨说与大师兄一听。”
沈清弦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赵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自小便喜欢小师妹双儿。”
“她活泼灵动,天真烂漫,像山间的溪流,林中的雀鸟,总能让人心生欢喜。儿时在青云山,她闯了祸,总是我替她遮掩,她练剑偷懒,也是我陪着她加练,她想要什么,我总会想方设法寻来……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守在她身边,她总会明白我的心意。”
“可是……”他语气一转,“双儿的眼里,从来只有大师兄你。她敬你,慕你,依赖你,目光永远追随着你的身影。在我这里,她只是撒娇耍赖、无话不谈的赵师兄罢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露愕然的沈清弦,坦然道:“这份心思,我藏了许多年,从未对人言说。今日告知大师兄,并非有所求,只是觉得……情之一字,或许本就如此,不由人控,亦难分对错。我心悦双儿,是我的事,她心属何人,是她的自由。我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份同门之谊,护她周全,盼她喜乐平安,如此足矣。”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油灯的光芒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沈清弦怔怔地看着赵霖,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未想过,这个沉默坚毅的师弟心中,竟藏着这样一份深沉而无望的感情,相比之下,自己方才那点因花无影而起的烦乱心绪,似乎都显得……轻飘了。
赵霖站起身,对着沈清弦躬身一礼:“夜色已深,大师兄早些歇息,赵霖告退。”
这一次,沈清弦没有再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