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沈轻尘站在门外,踯躅不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颗心被放到水桶里,上上下下,没个安稳。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好”的是他偶然得知这三人中谁看他最不顺眼,就算以后有人给他使绊子,他也知道来源。“坏”的是他本着一片挚诚之心与舍友相交,结果不但没结交成功,反而还将人得罪了个透顶。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退到院子中,周围的风景在他眼中失了颜色。他仔仔细细地回味了一遍跟蒋游相处的细节,好在他与这人本就交集寥寥,很快就找到了线索。
思虑再三,也就昨天晚上与那本道书有关的事项,有可能使蒋游心中不快了。
沈轻尘是知道,这大千世界,孕育众生,每个人的心眼都不一般大小,每个人感受到冒犯的底线也不一样。有些人的心思就是细腻而敏感,阈值更低,很容易因为别人的话起情绪波动。这种人有的是天生,有的是后天,无一例外,活着都很辛苦。
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这样。
沈轻尘很能理解。
当务之急,是先给蒋游道个歉,态度方面不能有问题。当然,要找个恰当的时机。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估摸着时辰。等他觉得就算有再多的坏话也该说完了,才理理行装,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谈笑风生地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去上早课吧。”
他说这话时,余光漫不经心地瞟着众人的神色。白诗兰神情如往,垂目摆弄着他那件仙气飘飘的女装的飘带。何守拙照例拿一本厚书,边走边看,百忙之余抽空朝他点了点头。
只有蒋游装作没听到,低头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他不知通过何等门路,先人一步拿到了外门的弟子服,只是成色不新,而尺寸又过大,穿上之后像偷人衣物的猴子,更显羸弱。
他见其他几人依次出门去,便也紧随其后。期间,未看沈轻尘一眼。
沈轻尘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心中叹一口气,故意落后几步,与蒋游并肩而行,斟酌着开口:“蒋兄。”
蒋游像是没听见。
沈轻尘便又叫了几声,蒋游充耳不闻,加快了脚步。就在他即将超过沈轻尘时,沈轻尘提高了音量,道:“蒋游,请留步。”
这一声引得前面两人同时回头。白诗兰倒是仅仅挑了一下眉毛,随后又转回去了。何守拙蹙眉道:“禁止高声喧哗。”便也偃旗息鼓。
蒋游不好再装听不到,稍稍减慢了步速,问道:“沈公子,你有何事?”
沈轻尘微笑道:“客气了,叫我轻尘就好。”
蒋游一会儿看何白二人的背影,一会儿看手里拿着的道书,就是故意不看沈轻尘,自然也没依沈轻尘的意思,以一个亲昵的称呼来唤他。
沈轻尘笑容不减,继续问道:“蒋游,过几日你有没有时间?大家都是初见,我想请你吃顿便饭,熟络熟络感情。”
沈轻尘是有自己的打算。他要是现在当着其他两位舍友的面,尝试跟蒋游说开,估计以他狭隘的心性,会以为是沈轻尘故意让他下不来台,不给他面子,更加惹他怨恨,还是约个两人都方便的日子,订好包厢,推杯换盏间真心实意地跟他道个歉,要好一些。
私密性有了,诚恳意也有了,兵不血刃地把恩怨化解开,两方都皆大欢喜。
可在蒋游看来,却是很不是滋味了。
他前脚刚跟何白二人说完聚餐的事,沈轻尘后脚就立刻来约他吃便饭、说小话,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敲打敲打他了——蒋游确实是被敲打得心头一震,沈轻尘特来找他说这件事,只能说明两点。
第一,沈轻尘听到了他说要吃饭的事情。
第二,沈轻尘听到了他说要吃饭,还有辱骂他的事情。
蒋游心虚地把脸别到一边,说道:“我没空。”
沈轻尘含笑看着他,“我还没说是什么时候呢。”
蒋游色厉内荏地说:“你不是说过几日吗?”
沈轻尘思索了几息,不确定地道:“可能是几日,也可能十几日、几十日、上百日……”
蒋游听得头痛,干脆说道:“无论是几日、十几日、几十日,我都没空。”
沈轻尘眼睛一亮,抓住他言语中的漏洞,“那一百天之后……”
蒋游斩钉截铁地道:“更不可能。”
沈轻尘知道这条路是行不通了,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你还真是抢手,约你的人从明天排到了一百天后。”
蒋游心道:他果然是在挑衅我。
眼见没了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沈轻尘不再顾忌,也是升起了一簇隐隐约约的怒火,直接跟他摊牌道:“蒋游,昨日的事,我确实是要向你道歉。我当时不知道你在研读道书,打断了你的修习,是我冒昧。我也是出于好心,想要你也参与到我们的谈话中,以免生出顾影自怜之意,未曾想弄巧成拙。”
“还请你原谅我的无心之失。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犯。”
蒋游眼神微变,只作没听到,加快脚步,愈走愈远,很快就超过了几人,远远走在前面。
沈轻尘看着他的背影直叹气,觉得这次也是无功而返了,白诗兰说得对,果然是君子好惹,小人难缠。
所谓“早课”,更像是现代时大一不分专业要学的通识理论课。所有新招来的弟子都聚集于此,运气好的,能在听课的最佳位置找个蒲团坐,大部分弟子的运气都不太好,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内看,却只看到人影憧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沈轻尘眼睛尖,几乎是刚到地方,就看到蒋游带着何守拙、白诗兰三人坐在一起,围成了个圈,很明显没给他留位置。宿舍内一共才四个人,却分成了两个派系。舍内无派,千奇百怪。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清楚自己是被孤立了。如今的场面让他想到大学住宿的场景,两者一勾连,过往经历所带来的情绪便沿着这张共通的网传了过来,沈轻尘顿感难以呼吸,耳边轰鸣一片,听不清长老的话。
他缓了好一阵儿,才慢慢地平复呼吸。临近的几名弟子一脸认真地盯着站在中心、负责讲学的长老,不时捧着书本来回勾画,一会儿搔搔下巴,似有所悟。沈轻尘见状,顿时有了压力,要是别人都听了,他却没听,岂不是要落于人后,忙屏气凝神,竖起耳朵。
却听到长老道:“今日就讲到这里,诸位弟子谨记,要时时温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