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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锯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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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老师不喜欢这么老实的孩子。比起老实,我喜欢你们诚实一点,老实过头了,不就是蠢笨吗?连问题都回答不来。希望下一个孩子能给我一点惊喜。”

被点评为蠢笨的孩子失去笑容,低头憋泪。她叫起来第二个孩子,是文艺委员。

文艺委员一点都不怕班主任,一双有神的大眼睛看着她,“老师,您问吧,班上什么事我都知道。”

“你是谁?”

“我是班上的文艺委员,还是您选我的呢。”

“那你做过什么?”

“我做过的事可多啦!比如——”小姑娘掰着手指从校园文艺活动说起,小到班级班会大到学校的元旦晚会。

“很了解啊。那最近有什么事发生过?”班主任又问,站在女生面前,低着头看她。

“呃……最近……”文艺委员抬着的脑袋渐渐低下去,老师的眼睛里有两个瞳孔,发现这点的她嘴巴打结。

“嗯?”老师的喉咙发出沉闷的声音,“想不起来吗?”

文艺委员连忙点头,班主任的脸色发青,阴沉地说:“我不喜欢耍小聪明的孩子。”她接着点人,围着教室转了一圈,关上所有的窗,她来到站教室后方,关上后门,伸出手指抓住门边孩子的肩膀,叫他站起来。

孩子的身后就是老师,他抖着身体,不知道会被问到什么。

“你说说吧。”班主任的话像轻轻的叹息,贴着孩子的耳边滑过去。

这个孩子吓得几乎将这一年上学期间做了哪些事都讲了一遍,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带着懊悔,不断地说对不起。他提到打赌的事情,严重到他以为和成年人的赌博差不多,站在座位上说一句抬一下手擦脸。

身后班主任将冰冷的手放在孩子的肩膀上,夸奖他说得好。

她绕过哭泣的孩子,走到教室的中间,开始问每个人知不知道打赌的事情,有的孩子点头,有的孩子摇头,她来到朱夏桌前,班主任的身上有一股柜子中的霉味,她盯着朱夏很长时间,朱夏木讷的表现,身边的人忍不住踢他凳子提醒。

老师的眼睛望过来,朱夏感到晕眩,只能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回答:“嗯。”

老师从他身旁走开,走到前面,似乎往前门的方向过去,将前门关上,朱夏越来越晕,手臂撑在课桌,支撑自己不要滑下去。前面的孩子们不想被一同责备,除了知道和不知道,主动向班主任说更多。

老师又叫了一个人站起来,那是最后一个人了,朱夏的视线摇晃而模糊,仿佛隔着雾气,苦中作乐的是对方的脑袋光亮,是小光头啊。他借着反光的脑袋,认出了人。小光头站起来,回答班主任我不知道。

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班主任的反应。朱夏以为是耳朵有新问题,过一会,班主任移动身体站回讲台的位置。

老师的长发长长到腰上,像打开的扇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和身体,她盯着下方坐着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了。你们每个人都是需要修剪的枝丫。”

班主任的样子实在和平常不一样,班长小心举起手,问:“老师,您是怎么了?”

“老师没有怎么。”

“您的头发为什么长长了?”

“诶呀……”班主任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瞪得圆圆的,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开始闪烁,在老师的脸上像心脏,黑、白、黑、白似的涂。在剧烈闪动了好几下后,灯光猛地灭了,教室像困在蜂窝煤的孔,和黑暗转圈圈。

大家僵坐在座位上不敢动,从讲台的位置,大家感觉到有人走了下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像蛇擦过地面,每个人都感觉身旁停了一个人,然后抚摸了自己的脸庞。朱夏露在袖子外的手冻僵了,肩膀上好像搭着什么东西,又软又凉。他已经感觉到小腿僵硬,但不清楚会在黑暗中发生什么,还是灯会亮起,出现恐惧的一幕。

“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你们之中有没有人撒谎?”

班主任的声音阴沉地响起,已经有孩子受不了死气沉沉的黑暗,迫切希望有一个勇敢的人主动撒谎承认也好。“你们谁撒谎了,快承认啊!”但没人能够回答老师的问题,黑暗里慢慢传出抽泣声。

“我想回家。”角落里有人淌眼泪小声说了一句。

“那么好吧。”班主任似乎无奈地叹气,随着啪嗒一下扣动开光的声音,天花板中间的一盏日光灯微微亮起了像医院那样绿色的光。它照着一个趴在桌子上哭的孩子,头发遮住了孩子的脸。

这个孩子哭得太伤心了,让人不忍孤零零的,坐在旁边的女孩将手搭在肩膀上安慰他。

可是无论女孩怎么安慰,他还是一直趴在桌上哭,女孩忍不住说:“你别怕,有我在呢。”

“真的吗?”

“嗯,真的。”女孩顺着说。

“你真好。”

“嗯……”

女孩回答得有些犹豫,手掌下的肩膀变得有点软,手背上还有又软又凉的触感。一开始她以为是对方的手,可是对方说话的时候一直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中,几乎没有怎么动过。她有点害怕,想收回手,趴在桌上的孩子动了一下,从对方的肩膀上伸出了软绵绵的线似的东西缠住了她。

头发。

她每天自己梳头,用梳子仔细地从头顶梳到发尾,然后拢成一条马尾。头发丝摸上去凉凉滑滑的,有时候像蛇缠在手指上。

趴在桌上的“孩子”向她缓慢地转过脸,在她心跳如鼓快要死掉的一瞬间,头顶上的光灭了,“孩子”在漆黑里爬上她的膝盖,可是它又那么轻、冷,女孩冻得打颤,流不出一滴眼泪,同学们的声音呢?大家都到哪里去了?

中间的这盏日光灯再次闪烁着亮起磷火一样的光。膝盖上的“孩子”消失不见,班主任从天花板上倒挂着垂下来,像秋千摇摇晃晃,睁着眼睛与女孩贴着脸,头发从天花板垂下来,随着身体的晃动,每根头发像灵巧的手指拍动每个孩子的肩膀。

她吓得推开桌子,大哭大叫着想逃出去。不止她,班主任的脸和很多孩子贴着,他们都想逃出教室。

女孩被绊倒在地,教室的地板摸上去有层柔软的毯子,她抓起来,发现是头发,她环视着教室,像一片不详的墓地,老师宛如一棵槐树,长着根,扎进教室里。她看到只剩下朱夏还坐在座位上,露一张白脸,和这里一样可怕,她缩进一张桌子下,紧紧抱住自己哭。周围都是大家的尖叫、拍门、举起椅子砸窗,马上她躲避的桌子也被抬起来,准备砸窗户。

朱夏弯着腰,脸埋在□□,腿部僵化得像坚硬的大理石,他好像趴在玻璃上,看脚底下的头发游动,盐巴的味道很苦,他不得不忍耐现在发生的一切,有人哭着说我们出不去了,他们乱跑,像游戏厅里弹射的小弹珠,撞来撞去,被绊倒、踩伤,缩在角落里哭,朱夏从座位上被人推到地上,他的手扶着桌角,避免脑袋撞上去,但课桌边缘一根翘起的木刺扎进了手心里。

虽然很疼,朱夏的思绪却清醒,嘴巴里受苦味刺激分泌了很多口水,残缺的视力反而在这种环境里变得敏锐,后方的柜子“吱呀”发出了动静,柜门打开了一条很宽的缝,柜男从柜子中爬了出来,它没有脚,连着柜子的内部,用手往前移动,身体滴滴答答打湿了头发,带来一股咸腥的气味。

柜男爬过朱夏的身边,柜男像浑身涂满黑色淤泥的软体动物,朱夏的胃部仿佛烧着,视力重新变模糊,而周围的哭声在一瞬间同时噤声,似乎觉察到了柜中的东西在教室晃,“撒拉、撒拉”,柜男爬进了黑暗里——朱夏感觉到自己能看见柜男,像万花筒一样变形的视野里,柜男反复嗅着孩子们的味道,在几次来回下终于选中了一个孩子,它像一层油膜张开,裹住了他,孩子挣扎着,双腿在地上乱蹬,柜男并不在意,像个吸盘牢牢地吸住他的上半身,慢慢拖回了柜子里。

回到柜中,孩子渐渐被柜男包裹住全身,像煮着的橡胶,冒着泡泡,他痛苦地在柜中翻腾,张开手使劲地拍着柜子。不过,他终于还是化了。

朱夏目睹了一切,一个孩子消失了,眼眶蓄满了眼泪,随着被拖入柜中的孩子消失,眼睛所窥视到的柜中视野猛地被切断,头晕目眩,朱夏整个人倒在地上,耳朵里有虫的鸣叫。

他疼得意识恍惚,后知后觉身上落满了一粒一粒碎裂的玻璃,大家不知怎么都在尖叫、在痛哭、在呻吟,没多久这阵哭声落了下去,被扔下深深的沟洞,教室安静了,像夜晚降临,升腾起雾气的树林,久久的,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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