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贺兰暨却毫无回宫的意思,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才不要回宫去。
谢应莳举着竹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心思早已飘远。该如何回禀圣上与皇后姐姐,才能既全了体面,又委婉表明自己无意尚公主的态度?他心知自己并无拒绝的资格,或许装聋作哑,让公主去说没瞧上他才是上策……可转念一想,若能尚主,倒也是……百利而仅有一害……似乎……也并非不可。
“淘金阁?”贺兰暨目光掠过当铺旁那间门面狭小、毫不起眼的杂货铺。
“也是那寺庙的产业。典当之人若无力赎回,物件又不好脱手,便会放在此处寄卖,里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谢应莳收敛心神,温声解释。
“进去看看。”贺兰暨兴致盎然。
店主半眯着眼,窝在柜台后的椅子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见客至也不起身,任由他们自便——淘金淘金,讲究的就是个缘分。。
若真有感兴趣的,拿来问价,他方会慢悠悠起身,侃侃而谈这器物的来历典故,再议个相宜的价格。
店内光线昏暗,陈设杂乱。半旧的衣裳、豁了口的玉镯、未署名的古画、黯淡的金银器……稍显贵重的物件则零散摆在多宝架上,店内客人寥寥。
贺兰暨的目光被一尊泥塑神像掌中捻着的佛珠吸引,正欲取下来细看,屏风外传来一道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娇意上扬的女声:
“既然来了,可要给老夫人带些礼物才是。这珊瑚手串饱和鲜亮,夫人戴着如何?”
“这翡翠雕刻的白菜,叶片翠绿欲滴,菜帮洁白如雪,栩栩如生,送给老太君她定然喜欢!”
那声音自顾说得兴致勃勃,即便无人应答,也透着股让人闻之则喜的愉悦。
可惜旁边之人不解风情,语带不耐地泼来冷水:“乡野之人以为皇帝用的是金扁担,所以富贵人家放的白菜也应该是翡翠的?知道的说是寓意清白传家、忆苦思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厨房没收拾干净的剩菜。若真摆在厨房,油烟熏染,白白糟蹋了这块好料?可见这匠人心思,真是莫名其妙。”
那女子尚未反应,屏风后的贺兰暨倒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水珠溅入了油锅。外间那女子正被人说得下不来台,这笑声更是火上浇油,当即厉声呵斥:“谁在那里鬼鬼祟祟?偷听人说话,小人之举!”
“我在此处静赏神像,尚未怪罪你们扰人清静,倒先被扣上一顶小人的帽子?”贺兰暨语调悠悠,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从屏风后转出,一身宝蓝衣裙,衬得她肤光胜雪。谢应莳紧随其后,默然护在一侧。
那出声的男子闻声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双眸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死死盯着屏风方向。待那抹宝蓝色身影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他眼底波涛翻涌,果然是……她。她身边竟还跟着旁人!
谢应莳自然也听到了方才那番关于翡翠白菜的议论,此刻顺势端详几眼,缓声道:“此物虽玉料并非顶级,但工匠巧妙利用其中絮状纹理,雕琢成菜叶脉络,手艺堪称不俗。或许是前朝太原王氏女远嫁固伦,思乡情切,其夫君特命人雕刻果蔬,以慰藉乡愁。固伦城破后,物是人非,这翡翠白菜便流落至此。”
贺兰暨微微颔首,不愧是在鸿胪寺当差的,三言两语,既点评了物件,又点出了其可能蕴含的“王氏”背景,心思不可谓不玲珑。她倒是可以买来送给师母,虽不知那女子是王氏哪一支,做个顺水人情倒是不错:“掌柜的,将这翡翠白菜包起来。”她语气淡然,却自带不容置疑的意味,只要她开口必无人敢争之态习以为常。
“我尚未决定要不要,抢东西,是否该讲个先来后到?”那身着淡紫衣袍的男子,正是裴知意,此刻面沉如水,出声打断。
贺兰暨这才正眼瞧向他,见他一脸不悦,又瞥了眼他身后那位身着月白长裙、正因他的维护而面露欣喜、柔情蜜意望着他的女子——清河县主。清河县主接触到贺兰暨那似笑非笑、饱含深意的目光,顿时羞涩地垂下头,颊边飞起红霞。
不禁嗤笑一声:“方才我们可都听到了,裴二公子对此物鄙夷至极,此刻倒要与我们相争?”示意一旁的谢应莳说话。
谢应莳从善如流,点头称是。
我们?你何时与他成了“我们”?裴知意胸腔内气血翻涌,面色愈发难看。说什么“只见我,只得我,只需我”,都是狗屁!她随口说的胡话!他倒蠢得像头驴还当真了!
他不过是以分离相挟,想逼出她的真心,谁知她竟干脆利落地应下!如今……如今是已有新人在侧了?“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道。
“果然是善变得很。”贺兰暨语带讥讽。
“我善变?”裴知意气极反笑,眼神灼灼,“你方才看的还是神像,转眼就要这翡翠了?你的喜好转移得倒是快!”
“方才还嫌弃它摆着碍眼,此刻倒当宝贝似的争抢?宝物的价值,在于得人真心喜爱,既非你所爱,何必赌气?”贺兰暨不明白他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逊。
“你怎知我不喜爱?!那你呢,现在就认为他不贵重,不喜欢了?”裴知意紧盯她的双眸,语速放缓,却字字带着力道,目光在她与谢应莳之间扫过。
贺兰暨瞧见他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红血丝,心口气闷更甚——啧,这张脸憔悴成这样,还能看么?明明对她不假辞色的是他好嘛!她暗自叹了口气,意兴阑珊道:“罢了,你既喜欢,让与你便是。”若非冲着那点“王氏”的由头,她对这什么白菜毫无兴趣,他爱送谁送谁去。
谢应莳此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公主...这是在跟人拌嘴?她不应该直接把人按到水里,竟然还费口舌跟人争辩?而且有人跟她争东西,她还让出去了?
那白衣女子是清河县主他倒识得,这男子好像有些面熟...他上前一步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在下谢应莳,不如这礼物,就当做与二位结识的见面薄礼如何?”既全了公主的面子,也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
“裴知意。”他草草回礼,目光却依旧胶着在贺兰暨身上,尤其是谢应莳以保护姿态稍稍挡在她身前时,眼神更是锐利如刀,心底那股被慢火煎烤的焦躁几乎难以抑制。她就这般与其他男子同游?他才离开多久?
“啊,原来阁下是裴国公府的二公子,久仰。当初马球会上二公子英姿,令人印象深刻。”谢应莳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语气温和谦逊,却暗含试探,当初还是公主给他颁的礼,二人至少也有一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