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说出口了。
卢延笙后退一步，陈钦余就逼近一步。
陈钦余穿着一双平底鞋，他是音乐剧演员，在选鞋上从来都是舒适性排在美观性前面。毕竟万一不小心受伤，可能耽误接下来一个月甚至半年的演出。
卢延笙却是穿着一双尖头高跟鞋。
她向来喜欢这种美观与舒适成反比的东西，似乎为了好看，第一次穿的时候把脚跟脚趾磨得血肉模糊也没关系。她不在乎，只要那双鞋是她自己选的，是她喜欢的。
走廊那头，见她迟迟没有回来的裴帆出来找她。看到两人站在一起，没有犹豫往这边大步靠近。
他看起来很生气，却只是牵住她，让他的手完全裹住卢延笙的手。
一个具有完全占有欲的动作。
卢延笙皱眉，挣了挣没挣脱。她看向裴帆，说：“松开我！”
刚刚还在沉默中用眼神交锋的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她。
一个眼里是不可置信。
另一个眼里则是暗暗期待……
窗外楼下，刚刚下班，身上带着掩饰不掉疲惫的人经过，仰头看到开得正盛的白玉兰花树，张着嘴惊叹一声，掏出手机变换了好几个角度拍照。
卢延笙目睹了这一切，脑中忽然就冒出了一个想法：她到底在忍什么？喜欢还是不喜欢都要表达出来，是她自己说的。
“我说……”
卢延笙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拨开裴帆的手，将那只被束缚包裹的手放了出来。
“松开我！”
“……”
卢延笙抬手胡乱地抓了一下头发，简单理清思绪、组织好语言后面对陈钦余。
“陈钦余，人和人曾经或许共同走过一段路，那段日子很美好不错……”
陈钦余出现的时刻正好是她差点溺死在孤独、无助里的时期。她在国外逃避现实中无法解决的种种问题，不想面对，于是躲进了游戏里面。
一个永远会来救她，不会抛弃她的同伴极大地给予了卢延笙当时最需要的安全感。
直到现在卢延笙仍然认为，自己一定会在某个阳光正好的下午回忆起那段从现实出逃的美好时光。
“但是，我们两个人早就已经从一个分叉口离开，各自走上两条不一样的路了。”陈钦余的肩膀耷了下来，他看起来很沮丧。卢延笙没有心软，强硬地继续说下去，“回头看看吧，我们已经各自走出很长一段路了。如果你一直把目光放在过去，岂不是辜负了沿途走来的风景？”
陈钦余嘴唇发白，他们站得很近，近到卢延笙发现陈钦余的身体在听完她说的话后一直在发抖。看到陈钦余这样子，她心里也闷到像是喘不过来气。
拒绝一个很好的人，特别是一个曾经救赎过她的人会让卢延笙心里产生负罪感。
她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就像多年前躲进游戏里一样，她脑中率先冒出的想法也是：要不就装作不知道吧？
可是她发现这样的自己，在面对陈钦余如此真挚的感情时，同样会产生负罪感。所以她决定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一次她不躲了。
卢延笙上前一步靠近陈钦余，低头时，她看见了自己的尖头高跟鞋和他的平底鞋，鞋尖对着鞋尖，明明近在咫尺，其实早已相隔万里。
“陈钦余，现在我真的不喜欢你了。”
陈钦余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眸中水光闪动，声音沙哑地说：“是因为他吗？”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过去了的事情我就不会再回头看。”
说完这句话卢延笙就拉着裴帆离开了这里。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看到男人站在窗边，高大挺拔的身影僵硬又孤寂，低垂着头，抬手在眼角擦了擦。
他哭了吗？
卢延笙没有回头，拉着裴帆走近了楼梯间，上下察看了下没有人在才又重新站在裴帆面前。
卢延笙静静地看着他，带着平静的指责。
“我不喜欢这样。”
裴帆觉得现在这样太严肃了，伸手去拉她的手想寻找点温度，却被卢延笙抬手躲开了。
卢延笙说：“我希望亲密行为是出于我们彼此喜欢和情愿，而不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什么。那样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你们争夺的物件，而不是一位有思想的人。”
裴帆想扯出点笑，却发现很艰难：“你介意被他看到吗？”
“裴帆，不要曲解我的话！你很聪明，不要装傻。”
他停顿了几秒才开口：“延笙，他喜欢的人是我的女朋友。”
“那又如何？”
裴帆的语气里透着寒意：“没有谁在自己喜欢的人被另一个人觊觎时，还指望能保持冷静。”
“延笙，我快被折磨疯了。一想到自己才是那个阴差阳错的受益人，是抢了别人位置的人……一想到，你会和他在一起的某种可能。我就快被妒忌和愤怒折磨到发疯。”
“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你啊。”
“只是现在！我要是晚来一步，现在一个人站在窗户那里的人就是我了。”裴帆自嘲道。
卢延笙默然半晌，问：“你对我们的感情没有自信吗？”
“不是，我只是……”
“够了！”卢延笙打断他，“如果你觉得我错把对另一个人的感情移植到了你身上，那现在就纠正这个错误吧。裴帆，我们……”
她还没有说完，就被裴帆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不断低声重复着：“不要不要不要，延笙，我不要……”
裴帆的身体一直很温暖，是那种在空调坏掉的房间里，一个人缩在被子里靠发烫的手机取暖时会渴求拥有的温度。她能感觉到裴帆的身体在颤抖，连发出的声音都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变了形。
仿佛那个在被子里一个人冷到发抖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卢延笙轻轻摇了摇头，顶着裴帆绝望的抗拒开了口。
“裴帆，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吧。”
裴帆整个人都僵住了，头还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时喷出的热气在她脖子上糊上了一层水雾。
寂静，一直维持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