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之笑道：“你最近那个综艺，表现很出彩，网上讨论度很高呢。”她推放下筷子，像是在认真地评估一件作品，“我女儿都问我，这小伙子是谁，表现这么好，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任声声在旁边笑：“教授，您女儿也追星吗？”
“追什么星，”许言之乐呵呵地说，“她就是觉得人家长得好看，唱歌也好听，说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那当然了，我们纪屿这么优秀。”顾蓝称赞上一句。
林定低着头喝汤，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许言之女儿说得没错，纪屿就是那种……看着就让人心情好的人。
至少，于她而言是这样。
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
“现在热度上来了，后面资源会越来越好。”许言之继续说，“纪屿，前程似锦。”
这话一落下，就在饭桌上的每个人心中荡起了不同意味的波漾。
许栖铜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嘴边的笑越来越苦涩。
林定注意到，他那眼里的情绪，就是一种被比较后的不甘。
是嫉妒？还是怨恨？
同一个经纪公司，同样是偶像出身，纪屿单飞后却一路向上，ATW的名气却远不如他了。
而任声声，还是保有一个温和的笑。他端起茶杯，朝纪屿的方向微微一举，是在无声地祝贺。姿态自然，并不谄媚，林定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和许栖铜很不同。他看起来是真的为纪屿高兴……林定别过眼，揉了揉太阳穴。前世的记忆太沉重，任声声和许栖铜在她心里已经被打上了无情者的标签，短时间内大概是撕不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林定看了一眼，是晓春发来的消息。
“好烦。”
这俩字一出来，林定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起身去洗手间，并开始回复晓春。“怎么了？”
“我想分手了。那个狗东西，我真的要被气死了。”
林定皱眉，没等她追问，晓春的消息就如同机关枪一样拼命弹出：
“今天开学，阿志不是说好了要来帮我搬东西吗，结果人没来，说有事咯。我本来也没多想，结果刷朋友圈，看到别人发了他给人搬行李的照片！给别人！！女的！！我服了！！”
说着就发了朋友圈的截图过来。林定定睛一看，那是之前高中隔壁学校外联部的部长，发了一条感谢几个小哥哥们鼎力相助的朋友圈，还配了搬行李的图片，她也考了B市的大学……对，和郑志昊一所大学。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那是老乡加校友的缘分，顺路帮一下。我说你也没提前跟我说，他就生气了，说我小题大做，不体谅他今天也开学，说我明知道他离我那么远还要他下雨天跑过来，我不管他的死活。”
“那他就可以去帮别人搬行李吗？”
“真无语。这个暑假本来就没个星期都在吵架，这下好了，行为也越来越离谱。”
“我觉得这样真的很没安全感。要不还是结束算了。”
林定看着屏幕，心里叹了一口气。前世晓春大学后，就开始和郑志昊陷入很不和的关系里……没错，他们好像就是高中的时候是美好的，一上大学这个感情就开始变了。
郑志昊后来做了更过分的事，冷暴力、疑似出轨，耗尽了晓春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林定记得，晓春那时候瘦了十几斤，整夜睡不着觉，一开始打电话给她哭，后来都沉默不语，总是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那时候的她，除了说“会好的”，什么也做不了。
林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打下一行字：
“宝，这男的现在这样对你，以后可能会做更过分的事情。比如出轨？不如及时止损吧。你值得更好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她想起自己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她曾说，不干预晓春的爱情，想让晓春拥有那青春的美好与心动。
可现在，已经到了这件事情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
可现在，当那个男的已经开始做伤害晓春的事情时，她发现自己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她怕晓春觉得她多管闲事，可却更怕晓春像前世一样，还是选择了一次次原谅，一次次受伤。
手机很快就震了起来，晓春秒回。
“你说的对。”
林定一愣。
“他最近真的很多行为都很反常。不只是今天这件事。这个假期实习我是很忙，他除了考车也没别的事，我和他倾诉职场的事情，他说我矫情。过七夕，他说没意思，其实就是不想来找我。我感觉呢，我们之间越来越不对劲了。”
“但……分手这个念头其实常常有，我却总是安慰自己是不是我多想了，是不是每对情侣都这样。”
“你刚才说的那句及时止损，我觉得是啊。如果他现在就这样，以后只会更差。我们也没谈多久，光是恋爱就这般不耐烦，那肯定走不远的，更别说什么想以后结婚的事，太远了。”
“宝贝，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有你的支持，我就能下定决心了。”
林定久久没有动。
前世那个不美好的爱情长跑故事，就这样，被她几句话，划上了句号？
晓春没有犹豫？
没有纠结？
有像前世那样一次次原谅？
林定有些恍惚，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好像有点欣慰。
如果晓春真的分手了，那她就是改变了晓春的命运。
又好像有点隐隐不安。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在跟着变化了。
她没来得及深想，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晓春，是曾奇奇。
“一言为定大大，你最近有没有看评论区？”
林定咬了咬嘴唇，心头一跳。
“没有，忙开学呢都没上线，怎么啦？”
“你最好看一下。有点不太对……”
林定退出对话框，打开了自己连载小说的平台。她的长篇连载小说马上就要完结了，之前的数据一直不错，评论区虽然偶尔有批评，但大部分是鼓励的声音。
她以为今天也是一样的。
可今日的评论区……
往下滑了滑，脸上的表情直接冰冻。
“这本书越写越烂，主角人设完全崩了，作者到底有没有大纲啊，啥玩意……”
“受不了了，这女主也太拧巴了吧，什么年代了还在写这种纠结来纠结去的女主，看着就烦。”
“男主像个工具人，除了耍帅旋技能什么都不会，要是没有主角光环早就领饭盒了，作者能不能多花点心思塑造人物啊？”
“文笔真的好差，小学生作文都比这写得好多了。”
“弃了，浪费时间！更新这么久都还没完结，真的慢的要死！”
“不是，我就想问，这本书到底是怎么火起来的？完全get不到呃。”
“作者是不是刷数据买水了？这种烂文也能上推荐啊？”
林定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口上。
“别写了，烂文就应该埋在地里！！！”
前世的记忆同潮水一搬涌上心头。
前世她写小说，也是这样。一开始没什么人看，只有几个忠实的读者，每天都来留言，说她写得好，说不要放弃。
她以为只要坚持下去，总会好起来的。
然后也是这样，有一天，评论区忽然涌进来很多人，全是来骂她的。
骂她写得烂，骂她文笔差，骂她不该写小说，甚至还有人身攻击的。
她那时候玻璃心，看到一条恶评就大哭一场，哭完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写东西。
数据越来越差，推荐越来越少，最后连那几个眼熟的读者都不来了。
她在一个深夜，把所有的存稿都删了，注销了账号，当作自己从未写过什么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一刻她并不知道，她删掉的不仅仅是文字。
后来，她变成一个996社畜，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在加班和熬夜中消耗着自己。
写小说？哪里有时间。
那扇门，在她决定销号的那天，早就被她亲手关上了。
那也是她前世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坚持下来，如果当时没有在意那些恶评，会不会不一样？
所以这辈子，她告诉自己，不要怕。有人骂是好事，说明有人看，黑红也是红，有争议才有热度。
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心态好，能坦然地面对这一切。
可此刻，当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字眼……
从地底复活，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喘不上气。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一言不发地回到包间，默默喝水，默默吃菜。
耳畔，许言之还在说话，许栖铜在笑，任声声在添茶，顾蓝在和纪屿说着什么。
那些声音就像隔了一层厚厚膜，让人感觉很遥远。周围都是声音，可那些声音却到不了她这里。好像还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可她甚至不知道是谁在叫她。
她的脸色越来越糟糕。
她拿起手机，又滑了两页。
每一条都在说……
你很烂。你不配。你写的都是垃圾。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感到害怕。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可其实并没有，那些难听的话还是会回来的，还比从前更大声。
也许她写的真的很烂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