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启动,缓缓驶离站台。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和夜色中。
谢斯南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感受着车厢的颠簸,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热可可的余味,甜中带苦。
他拿出那个新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脸。他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个“闻”字,手指悬空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做什么,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了手里。
雨夜的路,灯光迷离。
此后现实的压力并未因生活的这点温存有丝毫减轻。
医院的催款单依旧准时送达,数字冰冷刺眼。工地的活计一天也不能停,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形式的麻醉,让他无暇过多沉溺于那些纷乱的心绪。
他依旧住在那间潮湿的地下室,空气中霉味与隔壁劣质洗衣粉的香气混合,是他早已习惯,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处境的味道。
他拿出那个新手机,几次点开闻世语提到的那个工程监理公司的主页,看着招聘栏里“学徒”下面罗列的要求和那点微薄但稳定的补贴,手指在拨号键上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一种近乎固执的怯懦攫住了他,他害怕面对可能的失败,害怕欠下更大的人情,更害怕在闻世语面前,暴露出自己连这样一个入门机会都可能把握不住的无力。
他把这股烦躁和自我厌恶,都发泄在了工地上。干活更加卖力,几乎到了苛待自己的地步,工头看他状态不对,劝了几句,见他沉默以对,也只能摇头作罢。
这天傍晚,谢斯南刚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出工地,手机响了。是医院护工打来的,语气有些急,说他母亲下午情绪突然低落,不肯配合护士量血压,让他有空最好去一趟。
谢斯南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顾不上疲惫,匆匆就往医院赶。
病房里,母亲背对着门躺着,身影单薄。护工在一旁无奈地对他使眼色。
“妈。”谢斯南走到床边,低声唤道。
母亲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谢斯南在床边坐下,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涩。
他知道母亲在为什么低落,无非是病情反复,费用高昂,以及对他这个儿子的拖累感。
“妈,没事的,医生说了,坚持治疗会好的。”他干巴巴地安慰着,话语苍白无力。
母亲依旧沉默。
谢斯南握了握拳,忽然想起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试探:“妈,我……可能找到个机会,能学点技术,以后……也许能换个好点的工作。”
母亲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谢斯南继续说着,像是在对母亲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是一个工程监理公司招学徒,有师傅带,就是……刚开始钱可能不多。”他没有提闻世语。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缓缓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眼神里却有了点微弱的光。她看着谢斯南,声音沙哑:“真的?”
“……嗯。”谢斯南点头,“我……我再去详细问问。”
母亲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担忧,有期盼,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去吧。别怕吃苦。”
这句“别怕吃苦”,像是一根针,轻轻扎破了谢斯南心中积郁的某些东西。
母亲没有问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没有质疑他能否做到,只是让他“别怕吃苦”。这几乎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也是一种沉甸甸的期许。
从医院出来,夜色已深,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斯南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第一次没有立刻走向回地下室的那个方向。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冷风中显得格外微弱。他点开通讯录,盯着那个“闻”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
手指按下,拨通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闻世语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喂?”
谢斯南喉咙有些发紧,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我,谢斯南。”
“嗯。怎么了?”闻世语的语气听不出意外,仿佛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你上次说的……那个学徒的事,”谢斯南顿了顿,感觉耳根有些发烫,“如果……如果还来得及,我想……试试。”
他说完了,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回应。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对谢斯南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此刻,也不过是一个为了母亲想要低头放下面子的儿子。
“好。”闻世语的声音传来,依旧简洁,“我把学长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自己和他约时间见面聊。具体情况,你们直接沟通。”
他没有大包大揽,只是提供了一个桥梁。这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谢斯南的自主性,也减轻了他的心理负担。
“……谢谢。”谢斯南低声道,这一次,带着显而易见的郑重。
“不用。”闻世语顿了顿,补充道,“面试的时候,实话实说就好,工地经验,也是经验。”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谢斯南忽然觉得,肩膀上那无形的压力,似乎轻了一点点。
“我知道了。”谢斯南应道。
“嗯。还有事吗?”
“没了。”
“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谢斯南还握着手机,站在寒冷的夜风里。
愣了一会,他收起手机,感觉掌心因为紧张而出了一层薄汗,此刻被风一吹,冰凉。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没有星辰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种尖锐的清醒。
他迈开脚步,这一次,方向明确——回地下室,准备简历,然后,去面对那个未知的、可能改变他人生的“门槛”。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前面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至少,他抬起了脚,准备跨出那一步。
而电话的另一头,闻世语放下手机,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