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斯南沉默地坐下,心里乱糟糟的。闻世语竟然又来了,还是在他不在的时候。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忍不住问。
母亲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让我想起你高中那会儿,有次回来,兴冲冲地说补习班有个同学长得特别好看,想拍人家,还绞尽脑汁想理由……”
谢斯南的脸瞬间涨红,有种被扒了老底的羞耻感:“妈!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是啊,多久以前了。那时候你还整天抱着个相机,说以后要当什么……自由摄影师,天南海北地跑。”
自由摄影师,这个词像一颗遥远的星辰,从记忆的深海里被打捞上来,带着朦胧的光晕,却刺痛了他此刻的眼睛。
他早已将那个梦想,连同那台相机,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
他看着母亲脸上那点怀念的笑容,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高中时,他确实曾那样热烈地跟母亲分享过关于闻世语的事,当然,省略了那张未送出的纸条和那些隐秘的心事。
母亲那时还笑着打趣他,是不是看上了人家。
那时,母亲还没有这么苍老,笑起来脸上两个梨涡明显,虽然有皱纹但胜在明媚。
他优越的五官基因自然是遗传了母亲,哪怕一身病气衰老的母亲现在看着也很大方动人,岁月从不败美人。
那时,他也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自以为可以把握一切的谢斯南。
“都是不懂事瞎想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否定过去,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记忆可以用刀刻下来,带到下一世,他不介意自己剖开皮肉,刀刀入骨。
这一世过的太苦了,但即便如此,这些珍贵的东西他也想弥留下来,作为支撑自己疲惫身躯一步步往前走的拐杖。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那一刻,谢斯南忽然意识到,母亲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了解他过去的那些心思。
而她现在的沉默,或许是一种无奈的放手,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傍晚,谢斯南离开医院。他没有直接回地下室,鬼使神差地,他坐上了去往以前高中附近那家书店的公交车。
书店还在,只是装修变了,更明亮,也更商业化。
他在书架间穿梭,最终在文学区的一个角落,找到了那本《情书》。封面换了新的设计,但故事依旧是那个故事。
他拿起书,指尖拂过封面上的字样,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个躲在被窝里,心跳如鼓的自己。
「亲爱的藤井树小姐,
今天我在富士山,
山顶为你飘落了一片雪。
而此刻我正喜欢着你,
喜欢得全世界的森林一起倒下那么喜欢。」
那样孤注一掷的、近乎愚蠢的浪漫和勇气,如今想来,竟有些恍如隔世。
他正对着书架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你也来这里?”
谢斯南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闻世语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几本显然是专业相关的厚重大部头。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身形挺拔,在暖色调的书店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书卷气。
两人隔着书架和书本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意外重逢的微妙气氛。
谢斯南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情书》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快得有些欲盖弥彰。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平时的尖锐,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
“路过,随便看看。”
闻世语的视线在他试图藏起的手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戳穿。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是在安静的书店里,周围只有书页翻动和轻微的脚步声。
“手机,”闻世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收到了?”
“……嗯。”谢斯南闷声回答。
“钱呢?”
“……也收到了。”谢斯南感觉脸颊有点发烫,补充道,“我会还你。”
闻世语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不用。”
“要还。”谢斯南坚持,语气硬邦邦的。
闻世语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转向谢斯南身后的书架,落在了那本《情书》上。
“这本书,”他声音低沉,“我后来,买过一本。”
谢斯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闻世语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像是在回忆:“看了很多遍,总觉得……能从中找到一点,当年没看懂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谢斯南的心。
谢斯南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他想问,你找到了吗?你想看懂什么?
但他问不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是吗。”
闻世语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柔软的发旋在灯光下显得有点乖顺,与他刚才固执的样子形成反差。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走吧,”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请你喝杯东西。算是……庆祝你收到奖金?”
谢斯南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闻世语已经转身往收银台走去,背影挺拔,不容拒绝。
谢斯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本《情书》,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书架。
过去的故事已经合上。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店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两个曾经错过的人,穿过时光的尘埃,再一次,走向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