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林·维登好像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意识沉浮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里,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噬痕”之中。但很快,这种虚无的冰冷被另一种更具体、更熟悉的触感所取代。
冷。
不是北境寒风的凛冽,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冷。
像是赤脚踩在很久没有人居住的老宅地板上,那股子从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霉味的寒意,顺着脚心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暗。
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庞大而沉默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是那种父亲书房里常有的、旧书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但今天,这气味底下……还潜藏着一丝更尖锐、更不祥的甜腻。
他低头,看见自己一双很小、很苍白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什么而微微发白。
他握着的……
是一只冰冷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手腕。
手腕的皮肤松弛,触感冰凉滑腻,像某种冷血动物。顺着这只手腕往上看,他看到一只打翻在地的玻璃杯,几颗白色的、小小的药片散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像凝固的苍白眼珠。
视线再往上,是一张巨大的、雕花繁复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影,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似乎失去了所有力道的轮廓。
房间里很安静。太安静了。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过于急促、细弱的呼吸声,还有……一种微弱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喘息声,来自床上。
“……父……亲?”
他听到一个极其细微、带着颤抖的童音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没有回应。只有那令人不安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不是因为眼前这诡异的场景,而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正涌起一股陌生的、汹涌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混乱、更灼热、更像是一种……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
胃部开始剧烈地痉挛,喉咙发紧,一阵阵恶心感往上涌。他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着他的太阳穴。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冷,细细密密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
他不懂这是什么。他只知道,这种感觉糟糕透了,难受到让他想把自己蜷缩起来,想从这个房间,从这种感受里逃出去。
他想松开那只冰冷的手腕,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地扣在上面。
就在这时,床上那模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阴影中,仿佛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那视线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像在审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品,又或者……一个亟待解决的麻烦。
“……瑞……安……”
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却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最后一丝力气的吐息,念出了一个名字。
瞬间,更多的感官碎片汹涌而来:
——母亲哼唱的、调子总是带着莫名哀伤的蓝调旋律,若有若无。
——一种浓烈的、甜腻中带着矿物苦涩的酒香。
——高高的塔楼,风吹过空旷平台的呼啸声。
还有……
漫山遍野的、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小花……
这些碎片混乱地交织、冲撞,加剧了他身体的不适。头痛欲裂,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物,冰冷的寒意仿佛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猛地甩开了那只冰冷的手腕,踉跄着向后退去,小小的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黑暗中,他蜷缩在墙角,紧紧抱住自己不断发抖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沙哑的声音念出的名字,以及床上那令人窒息的、逐渐微弱的喘息声。
冷。还是冷。
这种冰冷,仿佛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缠绕着他的灵魂,从未真正离开过。
梦境在这里开始扭曲、模糊,仿佛不堪重负,即将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