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舟的动作小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肯定。

商宴庭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一瞬间默默放缓了呼吸。

他知道，一次点头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个动作；

可对这个孩子来说——是撕开恐惧的一刀，别人的每一个细小的不走心的动作，落在顾衡舟的眼里都是伤害他的前奏。

他没有立刻开始今天的内容，而是让沉默在两人之间慢慢沉淀下来。

像是一片羽毛悄悄落在水面上激起一段肉眼无法注意到的涟漪，又默默地一圈圈散开，了无痕迹。

阳光从落地窗倾斜地落进来，洒在顾衡舟的侧脸，反射着细碎的亮。

在这静默里，他的肩膀从僵硬变成略微松动，整个人的线条不再像被绷到极致的琴弦。

等他看起来不像随时会逃的时候，商才温声开口：

“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

顾衡舟抬起眼，眼神里仍有明显的恐惧与未知感。

“你先——坐在这里，”商指了指靠窗的沙发，“什么也不用做。看着我就好。”

顾衡舟怔住：“只……看？”

“嗯。让你的大脑认识一下，这里不会伤害你。”

商宴庭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

“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领地，任何人对你出言不逊你都可以反击他们。你想用我的权限干什么都可以。”

顾衡舟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不敢置信商宴庭一个杀伐果断的总裁，居然可以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秦骁然也不是靠谱的老板，整天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把阿谀奉承他的人当成狗使唤。

但显然这些天和顾衡舟相处下来，两个人是两种完全相反的类型。

宴庭舟虽然一板一眼，但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但开玩笑似的话他很少说。

顾衡舟小心翼翼到一边坐下，一开始背甚至不敢碰到靠垫，僵硬得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

警惕的样子像是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

商宴庭看着他感觉还挺可爱。温和提醒了一句：“靠着。”

顾衡舟像上一秒还在面对皮鞭、鞭影与嘲笑的孩子，整个人明显惊了一下，身体的颤抖被商宴庭尽收眼底。

但他还是小心地往后靠，动作缓慢又局促，就像在确认那靠垫不会突然张开血喷大口咬他。

椅背撑住他的那一刻，他的肩膀不自觉抖了一下——

那是曾被伤害的人对所有“放松”的本能抵抗。

商没有揭穿，也没试图安抚，只是在工作桌那边敲击键盘，让空间保持稳定。

十分钟。

十分钟里顾衡舟一直在自以为偷偷观察商宴庭。

从键盘声到翻文件的动作，再到光落在男人侧脸上的方式。

这竟然让他比昨天更平静。

当时间慢慢过去时，他的呼吸变得一点点稳定。

他不知道男人也在用余光注意他，商宴庭的电脑左下角悄悄打开了一个对话框，他将顾衡舟表面的神情变化和小动作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医生。

结束时，他像完成了一个庞大任务似的，轻轻吐出一口气。

商抬起眼，声音温和：“感觉怎么样？”

顾衡舟想了想，认真回答：

“……好像……还能再坐一会儿。”

那一句像薄冰上第一次出现的裂缝，带着新的可能。

商没有笑得太明显，只是眼底沉下微光。

“很好。”

他走过去，放下一叠文件。

“那我们继续下一步。”

顾衡舟明显紧张了一下，下意识问：“要说话吗？”

“不需要。”商把文件推到他手边，“你只要把这叠纸排好顺序。”

“我……可以做这个？”

“当然可以。”

顾衡舟盯着文件半天，最后小心地伸手。

那种小心易碎，让人几乎想捧着他的手，告诉他——不会有人再打断你的手腕了。

他按顺序一页页摆好，动作慢得近乎仪式。

纸张摩擦出极轻的声音，像在细细告诉他：

这不痛。

这没有危险。

没有人会骂你。

当他做完时，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点紧张、有点期待：“这样……对吗？”

商接过文件，点头：

“很好。”

顾衡舟怔了一下。

那不是夸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小心翼翼地第一次被世界肯定。

他呼吸乱了一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帮到你了吗？”

商的语气沉稳得能压住风：“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