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闻言,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似是陷入了回忆。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此事说来话长,要追溯到一百年前……”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的夜色,仿佛透过层层时光,看到了过往的画面,语气也随之低沉下来……
他无姓无名,是观主云游时捡回的妖童,本体原是只通了灵智的灰狼,因误食崖边千年仙草化形,却被同类视作异类逐弃,恰逢观主路过,见他缩在石缝里舔舐伤口,便将他带回了观中。观主怜他孤苦,不仅将他带回观中抚养,更赐他法号“常慧”,盼他常存慧心,不昧道途。观主从不因他妖身另眼相看,传他道法时总抚着他的头笑:“道在人心,不在人妖。”这话如阶前青灯,暖融融照了他十余年。
他天资卓绝得惊人,三岁便能倒背《道德经》,五岁辨百草药性分毫不差,观主羽化前,亲授他一柄七星拂尘,当着全观弟子的面立他为青意观新一代道长。彼时他刚过双十,宽大的道袍套在身上晃荡,却已凭一手精湛医术与深厚妖力,护住了观中弟子与山下百里百姓。可这道长之位,他只坐了三年,便捧着拂尘跪在观主牌位前,声泪俱下地辞了。
“师傅,弟子是妖,弟子的徒弟却要捉妖。”他指尖掐着拂尘穗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日小徒伤了只偷鸡的黄鼠狼妖,那妖拖着断腿哭着喊‘饶命’时,弟子只觉是自己被钉在耻辱柱上,浑身骨头缝都透着疼。”牌位前的香烛燃得噼啪响,火星溅在他泛红肿痛的眼尾,“这道长,弟子当不了,也不能当。”
此后他便弃了“常慧”法号,重拾“高无名”的称呼,做了云游散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起球,边角磨出了毛边,背着个补丁摞补丁的旧药箱走街串巷,靠行医斩邪祟换些盘缠。只是他妖力虽强,道行却刚过五百年,遇着那些以降妖为己任的高阶道长,便得赶紧低头绕道,生怕露了妖身。为求自保,他白日在市井行医,夜里寻山涧古洞修炼,日子清苦得像嚼野葛,倒也安稳。直到他修至九百年那天,在乱戒门后山里,撞见了满身狼狈的轻亦风。
彼时轻亦风还是乱戒门最末等的杂役,粗布衣衫打满补丁,裤脚沾着泥污,却将个布包死死护在怀里,像护着稀世珍宝。见他身着道袍,轻亦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一下接一下,磕得石面沁出暗红血印:“道长!求您救救她!求您了!”他抬起头,脸上糊着泪痕与灰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怀里的布包轻轻动了动,传出细若蚊蚋的咳嗽声。
布包里裹着个女子,一身青绿罗裙,面色苍白如宣纸,“她叫黎泗,是我的阿泗。”轻亦风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动作轻得像捧易碎的琉璃盏,“我们是青梅竹马,打小就在乱戒门的柴房里一起长大。”他从怀里摸出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并蒂莲香囊,指尖摩挲着毛糙的针脚,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这是她去年给我绣的,说等我熬出头当上个小头目,就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高无名搭住黎泗的腕脉,指尖刚触到她冰凉如玉石的肌肤便皱紧了眉,那脉相紊乱如缠丝,心脉处似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寒雾,竟是妖修中极罕见的“心窍寒症”,寻常医术根本无力回天。“我是捉妖道长,只救人,不救妖。”他抽回手,转身就要走,道袍下摆却被轻亦风死死拽住,攥得皱成一团。
“道长若不救,我便只能用蛊了。”轻亦风从怀中摸出个黑木小盒,打开的瞬间,几只通体漆黑的蛊虫在盒内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黑木盒都险些摔在地上,声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噬心蛊’,下在人身上,七日之内便会蚀骨噬心,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道长救她,我给您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救,我们便同归于尽!”
高无名转头,望见黎泗昏迷中仍轻轻攥着轻亦风的衣角,眉头微蹙,小巧的下巴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似在承受钻心剧痛。他终是叹了口气:“带路。”乱戒门的杂役房狭小逼仄,唯一的窗糊着破纸,风一吹就“哗啦”作响,高无名将药箱放在缺了角的桌上,刚取出银针,便听轻亦风在身后低声开口:“道长,我还有个弟弟,叫轻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