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家族而言,延续香火乃是重中之重。财富权势世代积累,若无子嗣,便意味着家族血脉无法传承,不但是面上无光,更是浪费了祖祖辈辈的心血。
偏偏燕家夫妇二人,非但无亲生承欢膝下,反倒还养了两家别人的孩子,实属稀奇。毕竟这丞相之位,称得上是仅一人之下,受万人瞻仰。这做法,无异于将自己的一切拱手让人,为他人铺了路。
钟繁自小到大,还未见过如此“舍己为人”的大好人。当然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常年被藏于宫闱,并没见过多少人。
或许这浮华世间当真会有真情常在呢。
“听闻燕夫人打小身子骨就弱,后家里又经历那一遭天大的变故,大病一场,身子就更差了。”对方情不自禁地感叹,“要说这丞相当真是个痴情种,燕夫人家道中落后既无权势也无子嗣,他非但没冷落另娶,反而还对其更加关照,少见啊。”
钟繁眯起眼,心中的算盘又敲了起来。
尽管对方所说之事并无明显蹊跷与漏洞,但不知是从何而来的违和感,她心中仍对燕家夫妇二人分外怀疑。
可如今她连自己想要调查清楚的事都没弄明白,自然也没得闲心去搭理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京城这地方,都是个顶个的人精,面上人人都能维持者一团和气其乐融融的体面,实则就连最亲近的人都能在背地里趁不注意互相插几刀。
看似祥和的京城,其实早从根里就已经被利益侵蚀,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了。
富人为了更高的权势地位,更多的财富金钱,将人性拆吞入腹;平民百姓为了一家温饱摈弃尊严,当牛做马。
在宫中,常能听到哪位因贪污敛财被抓,或是哪位因侵吞国库被抄了家……可究竟怎样才算足够,究竟多少才能收手,没人知道答案。钟繁只知道,东西是有限的,但欲望永远是个无底洞,一旦开了个小口,就永远无法填满了。
这地方,人心难测、暗流涌动,蹊跷的事多了去了,不是什么事都需要去插手,这是她自小就知道的道理。
所以,她向来只关注自己的事,与她无关的,即便战火都已蔓延到她眼前,可只要还没攀上她的肩头,她的眼神就不会被分走一瞬。
母亲曾教导过她,“独善其身”,是在这世间唯一的生存之道。
“对了,听闻燕小姐与邓公子情投意合,因此两人小时就定了婚约。”似是意识到了问题,对方赶忙对钟繁解释,“邓公子便是前面说的宁王之子。”
说到这,那人话中的惋惜分外明显:“邓公子乃是去年科举的状元,谁知竟被派到陵阳那荒山野岭的地方去做什么知州,真是白费了人家的大好年华与一腔抱负。”
认识的姓名赫然出现,钟繁面上一怔,随后嘴角不受控地勾起了抹冷笑,冲着远在陵阳的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里是满满的讽刺。
见从对方嘴里翻不出什么东西了,钟繁随口敷衍了几句,便打算离开。谁知,对方却似乎不想立马结束二人的交谈。
“小姐,您身上这件衣服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她今日穿的是那日为父亲吊唁时的那件素衣,衣服上除了凑近才能看清的银白色绣花再无其他。
这问题属实是将她难住,在宫里时,吃穿用住都是由宫里预备。作为曾与皇帝同生共死的胞妹,母亲的待遇对比宫中其他人高了不少。各式各类的东西都源源不断地被送进静心宫,就连衣服也都是由宫内的专人定制,被一同送过来的。
钟繁思索半晌,信口胡诌了一个答案:“这衣服是我母亲亲手为我缝纫的。”
对方悻悻的哦了声,失落溢于言表。但其情绪转变很快,刚才还闷闷不乐,一扭头又是兴高采烈。
钟繁表情没变,但心里早已为这变脸的绝技惊叹。
对方蹲下身,凑近她的裙摆,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又怕行为唐突,于是抬起眸子,怯怯地看着钟繁,寻求她的同意。钟繁向来受不了别人示弱,虽是撇过脸,头却小幅度地点了点。
那人小心翼翼地捻起一角布料,想抚摸上面的刺绣花纹却又怕勾丝弄坏,于是尽管是用手隔空摸摸,也不敢用力,十分谨慎。
“您母亲的手艺可真好!“真诚的言语,赞美与欣赏快要从眼中溢出,“这与我们店最厉害的绣娘的技艺简直不分上下!”
听到这话,钟繁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于是故作惊讶地问道:“你在何店做工?”
“沈氏布坊。”女孩兴冲冲地回答,边说还边用手指朝着不远处大开的店门,“就是那家!”
“你们店最厉害的绣娘是谁啊?我刚好想定件衣裳,正发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做呢。”
对方却犯了难,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小姐这我实在不知。我只见过她的手艺,还从未见过她的面容呢。听我们掌柜说这位绣娘腿脚不便,因此从未来过店里。”
但又怕钟繁误会,于是又说道:“但她的手艺堪称一绝,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女孩双手交叠,急忙捂住嘴,还没吐完字的腮帮子鼓起,像一只胖嘟嘟的小鸟。
看钟繁没生气,便又决定补救一下:“除了您的母亲,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三个这样的手艺。而且许多达官贵人都来找她定制,您绝对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