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
李萍站在记录人员的身侧,语气平稳地开口。
“睡着之后会发生什么?”
桌前戴着手铐的男生的瞳孔骤缩,眼底神色剧烈波动。他的视线迟疑着扫过宋昕,短暂停留又仓促移开。这份躲闪无关心虚,纯粹是扛不住宋昕的注视。纵然看不清兜帽遮掩下的面容,对方的目光却仿佛能洞穿他心底所有藏掖的秘密,压得他无从对峙。
他的视线反复游离,扫过冰冷的桌面,掠过墙面死角,停驻在天花板,最后落回束缚手腕的金属锁链上,始终不敢再对上那位魔法少女。
“我……”男生嗓音干涩粗糙,带着熬夜的疲惫沙哑,“我不能说。”
李萍与宋昕对视一眼,目光转回男生身上,“是不能说,”
她语气不急不缓。
“还是,不敢说?”
男生的身体一颤。
从少女踏进审讯室的那一刻,他再次感觉到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仿佛一座山悬在头顶,随时可以落下来把他碾碎。
他的诡异能力已经清除,但感知还在。正因为感知还在,他才更清楚自己和眼前的粉色身影之间隔着多深的鸿沟。
与那位打败他的蓝色的魔法少女一样,那是实力的绝对差距,是他穷尽所有手段都无法抗衡的存在。
“如果无法说出口,那么就由我来问,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好了。”
宋昕看着他,目光没有半分多余的怜悯,如同审视一份已经被翻开的谜底。
“教会,可以在人的梦境中下达指令,传递消息,对吗?”
话音落下,男生布满红血丝的眼底瞬间崩裂所有伪装。他牙关死死咬紧,最终缓缓垂首,点了点头。
李萍脸上依旧维持着一贯温和沉稳的神态,身形纹丝未动,看不出丝毫波澜。但审讯室负责笔录的工作人员,以及隔壁监听设备后的一众官方人员,所有人心中都翻涌着强烈的诧异。
他们深耕诡异事件处理工作,历经了多场异常灾害与诡异交锋,早已见惯各类超自然现象。可能够依托梦境搭建隐秘联络渠道的组织,依旧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梦中联络。
怪不得,怪不得官方将男生进行了全方位彻查,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却从未捕捉到一丝与幕后教会相关的线索。
「梦」形态的元素为奇迹与幻梦,自然具备涉足梦境领域的能力。此前宋昕曾尝试触碰梦境通道时,被神明提醒,那个教会所谓的‘神灵’,在梦中给予邪恶知识的诡异,已经在梦境通道中留下了印记,在她没有将新的元素魔法练习到简化咒语之前,暂时不要进入梦境。
虽然她从未真正踏入过梦境维度,却依旧能感知到细碎的梦境能量。
在医院与男生对战时,她便隐隐察觉到异常,心中生出猜测。方才进入审讯室,看清对方彻夜不眠强,不敢闭眼的紧绷模样,心底的猜测坐实。
见男生点头承认,宋昕也没开口多余解释,顺着现有线索继续推进:
“不止如此,教会可以在梦境中直接处置你,手段远比现实中便捷,致命。”
审讯室瞬间陷入死寂。
记录人员的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墙面的监控设备亮着灯,将室内每一句对话每一处细节,实时传输到隔壁的观察室中。
“你不敢睡觉,是因为一闭眼,他们就会来找你。现在你的任务失败了,你被关在这里,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你怕他们不是在梦里继续给你指令,而是——”
“别说了。”
男生的情绪彻底崩溃,嘶哑的低吼仓促从喉间挤出,破碎又无力。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合冰凉的桌面。手腕上的金属锁链被躯体的挣扎扯得笔直,坚硬的金属边缘深深抵压皮肤,压出一圈暗沉的红痕,桎梏着他所有动作。
长久的透支与恐惧彻底压垮了他的心理防线,残存的倔强尽数消散。
“我……我不想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满是极致的惶恐与求生欲。
“没人想死。”李萍顺势接话,不带半分逼迫,却让对方迅速认清现实。
“但你现在这样硬撑着不睡,最多再撑几天。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男生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态。那场被碾压的战斗结束后,官方将他体内的诡异能量清除,他的意识本就岌岌可危,无时无刻不在被浓重的睡意侵袭。
每一次眼皮沉重意识恍惚濒临昏睡的瞬间,他都只能依靠尖锐的痛感强行唤醒神智。指尖掐紧掌心皮肉,牙齿反复咬合舌尖,用一次次刺痛,将即将坠入梦境的自己强行拽回现实。
这样极端的硬撑,早已透支他全部精力。
李萍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语气依旧温和,软硬兼施,循序渐进:“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身上的诡异能量已经被清除了,你不是诡异,你是人类。人类就该站在人类这边。”
男生陷入长久的沉默,死寂笼罩周身,许久才有微弱的声响响起。
“我能回忆起来的,都已经说了。”他气息微弱,状态愈发萎靡,“我记不住他们的样子,也记不住他们说了什么。每次从混乱的梦境中苏醒,脑海里就会多出一套清晰的行动任务。”
他抬手虚虚抵着太阳穴,神态茫然又痛苦。
“就像有人在我脑中放置了任务清单,我知道该做什么,却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更不知道指令来自哪里。”
宋昕微微眯了眯眼。
“你还记得第一次接触教会是什么时候吗?”李萍持续跟进。
男生的记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没有半分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