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再响,狩猎开始。
数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雪林。沈密策马缓行,不急于追赶。她知道自己骑射不佳,硬拼绝无胜算,唯有智取。
北山地形复杂,山峦叠嶂,沟壑纵横。沈密依照之前查阅的地图,向着背阴的山谷行去。据记载,白狐喜寒,多出没于阴冷幽深之处。
行至半途,忽闻身后马蹄声急促。沈密回头,见是几位世家子弟,为首的乃是镇北侯之子王铮,素来与太子交好。
“驸马爷也来凑热闹?”
王铮勒马,语带讥诮,“伤可养好了?别一会儿从马上摔下来,公主殿下该心疼了。”
周围几人哄笑。
沈密面色不变:“不劳世子爷费心。”
“听说驸马是为霜华剑而来?”
王铮策马逼近,“那可是贵妃遗物,公主殿下想必很想要吧?只可惜...”他故意拉长语调,“驸马这身手,怕是连只兔子都猎不到。”
沈密不欲纠缠,调转马头欲走。王铮却拦住去路,故意挡住她,显然是铁林要和沈密杠上了。
沈密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远处忽然传来惊呼:“白狐!往西山谷去了!”
众人闻言,纷纷策马向西。王铮狠狠瞪了沈密一眼,率众离去。
沈密却未立即跟上。她记得地图上标注,西山有一处险地,名为“断雪崖”,地势陡峭,积雪深厚,常有雪崩发生。若白狐真往那边去...
她心中不安,却还是驱马向西。
为了梁虞,她必须一试。
观猎台上,梁虞坐立难安。红蝶悄声禀报:“殿下,刚得到消息,有人看见白狐往断雪崖方向去了。”
梁虞眸色一沉,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暖炉,他望向高台中央的梁元化,皇帝正与皇后说笑,神色如常。可梁虞知道,梁元化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密追至断雪崖时,已有十几人围堵在山谷入口。白狐的足迹清晰可见,延伸向崖壁下方一处狭窄的冰隙。
“就在里面!”
有人喊道。
王铮翻身下马,取下弓箭:“谁能进去抓住,赏金百两!”
几个胆大的家丁正要上前,沈密忽然出声:“且慢!”
众人回头,见她下马走近,仔细查看地面足迹:“冰隙狭窄,人多反而危险。且听声音,里面似乎有流水声,冰层可能不稳。”
“驸马这是怕了?”
王铮嗤笑,“不敢进就直说。”
沈密不理他,蹲下身摸了摸雪层。触感异常松软,这是新雪覆盖在旧雪上,结构极不稳固。再加上今日回暖,阳光照射,雪层融化的可能性...
她抬头望向陡峭的崖壁,心中警铃大作。
“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沈密起身,正色道,“建议诸位退至安全处,从长计议。”
“退?眼看就要抓到白狐了,你让我们退?”王铮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沈密,你自己没本事,别耽误别人立功。”
说罢,他一挥手,两个家丁便猫腰钻入冰隙。
沈密还欲劝阻,忽然,一阵沉闷的轰鸣从头顶传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
那是积雪滑动的声音。
“雪崩!”有人尖叫道。
刹那间,地动山摇。断雪崖上方的积雪如白色巨浪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吞噬一切。马匹受惊嘶鸣,人群四散奔逃。
沈密转身欲跑,却见王铮惊慌失措下被绊倒在地,眼看就要被雪浪淹没。几乎是本能,她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奋力向后拖。
就这一耽搁,雪浪已至。
冰冷,沉重,窒息。
沈密最后的意识是死死捂住口鼻,在雪浪中翻滚,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梁虞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断雪崖下,原本的山谷已被厚厚的积雪填平,几株松树只露出树梢,在风中凄然摇曳。
“驸马呢?”
他脸色阴沉地抓住一个惊魂未定的侍卫,看上去十分镇定,但只有跟着他的红蝶清楚地感觉到梁虞的声音在颤抖。
“不...不知道...雪崩来得太突然...好多人被埋了...”
梁虞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红蝶赶紧扶住她:“殿下,已经有人去叫救援了,驸马吉人天相...”
“搜!”梁虞推开她,声音嘶哑,“给本宫搜!活要见人,死要...”
他说不下去了。
消息很快传到观猎台。梁元化震怒,下令全力搜救。太子梁观主动请缨,率一队精兵赶往现场。一时间,断雪崖下聚集了数百人。
可积雪太深,范围太广,搜寻工作进展缓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被埋之人生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梁虞站在雪地中,银狐裘上落满雪花,他却浑然不觉寒冷。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沈密早晨对他说的那句话:“臣一定会保证自己的安全的…”
沈密…你答应过我的!你若是死了…就算是到了九泉之下,本宫也要把你抓回来!
梁虞脸色阴沉,整张脸上满是戾气,红蝶拿来大氅为他披上,小心翼翼道:“殿下,天快黑了,要不先回行宫...”
“不。”梁虞盯着茫茫雪原,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本宫就在这里等。”
黑暗,冰冷,压迫。
沈密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就是窒息。她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密实的雪,只有极细微的空气从某个缝隙渗入。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右腿传来剧痛,可能骨折了。左臂还能活动,她小心翼翼地摸索四周,发现上方似乎有松动之处。
冷静,沈密,冷静。
雪崩被埋者最重要的是保持呼吸通畅,节省体力,等待救援。可问题是她不知道自己被埋多深,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这里发生了雪崩。
空气越来越稀薄了。
沈密咬紧牙关,开始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慢慢向上挖掘。每一次动作都牵动全身疼痛,汗水浸湿内衫,又在低温中迅速变冷,带走更多体温。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忽然触到一丝不同——不是雪,是某种布料。沈密心中一凛,用力扒开积雪,摸到了一只手。
是王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