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章死后,心骨原本会消散,但因为他将心骨放入练水剑,这股力量最终会进入云笙体内,足以让云笙化形成龙。
云笙一旦化龙,将会成为继孟章之后唯一的青龙。神兽天生天养,不受天界秩序制约,就算入世,也能在天界拥有一席之地。以云笙的性格,肯定会想尽办法拯救妖界。
但云笙在见到孟章的那刻,却选择救他,开始在漫漫尘世间收集孟章四散的魂魄。
为了掩人耳目,云笙将平天剑和练水剑一起藏进了虚空——正是柳颐期解开灵魂封印时看到的,平天剑所在的那片一无所有的空间。
为了混淆视听,他将自己的心骨取出,放进孟章的尸身胸口处。
他与孟章的灵力同根同源,气息近似,任何不熟悉他们两个的人,都会把他的心骨误认成孟章的。
除了云和。
“是云和骗过了鬼卯子,”已经看过云和意识的柳颐期说,“他被鬼卯子炼成了那座塔。”
“我曾经告诉过云和,我有心骨。”
废墟中,云笙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高远的悬崖上,那座直入云霄的漆黑高塔。
孤独的幼龙以为终于找到了玩伴,在自己偏僻的小房间里,终于把一切和盘托出。
云和按在云笙胸口上,瞪大眼睛,即使隔着皮肤,也能感知到指腹下方有巨大的能量压缩聚集,仿佛一颗坚硬的小球。
那是心骨的雏形,它会随着云笙成长,越来越像真正的心骨——成为将云笙与他们这些普通的妖区分开来的身份证明。
但云笙对此尚不知情。
“你为什么有心骨?”
“其实我不是蛇……我应该是……应该是龙吧。”
“真的?你和殿下一样?!那殿下的心骨和你的心骨肯定差不多?”
“唔,我不知道,但我们属性相同,也许很相似吧。”
“……真羡慕你……我要是龙就好了。”
当时的云笙没有读懂云和眼神中的羡慕,对他来说,生活在云家,亲朋完满,无忧无虑,才是值得羡慕的生活。
他对羡慕的朋友敞开心扉,丝毫不知与他朝夕相处,愿意在云宅内为他出头的朋友,正是被派来监视他,又透过过他监视孟章的“内鬼”。
当云笙接近黑塔时,久远的往事忽然毫无预兆地涌进脑海,记忆中的他们模样鲜活,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日——
彼时柳颐期被击落在塔上,在黑气、灵力与云和意识的混乱纠缠中,高速地阅览了他的一生。
而这一生的故事,就在龙契的传递下,激活了云笙的记忆。
“我有办法了。”云笙的眼睛亮了起来,在柳颐期怀中直起身体,“因妄是鬼毒,中了因妄,反而能够吸收鬼气,当时在净渊城里,我就用这个办法救了玄曦。”
柳颐期定定地看着他。
“那座塔的能量,和当年你从月宫讨来的仙药比,哪个力量更强?”
云笙的语气根本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引导柳颐期的思路,柳颐期此时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想法,他愣愣地看着云笙,几秒后终于开口:
“你想要化龙?”
云笙终于展颜一笑:“我没有心骨,天界也已经封锁飞升之路,不可能飞升。但既然我是有此资格的人,当力量集中的时候,就会……”
“……引来雷劫。”
柳颐期补上了后面的话。
云笙点点头,在柳颐期看来,他的眼睛里甚至在闪烁光芒——那是终于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后,眼中亮起的希望。
柳颐期的人影就在云笙眼中的光芒里定定伫立。
他说:“你这次还是没考虑——”
“我考虑了,”但云笙打断了他,“就因为考虑,我才知道现在只有这唯一的办法。我中了因妄,就算因为龙契而侥幸活下去,也会变成废人,我不想那样。”
使用灵力后身体的反噬、长久的昏迷,都昭示着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他会耗尽最后一丝灵力,或许到那时候,他连人形都无法维持,成为一头没有灵智的野兽,将柳颐期绑在身边。
他语速很快,眉头因为认真而微微拧起:“我不想变成废人。”
将自己作为武器,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选择。
但柳颐期还有选择。
柳颐期拿起云笙手中的心骨,点了点云笙的胸口:“我不会让你变成废人。你知道吗,当心骨连接命碑,产生的灵力其实足以拔除因妄之毒。”
云笙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他一把攥住柳颐期的手腕,皱眉推了回去。
“你干什么?”他声音发颤,力气大得让柳颐期手腕生疼,
活下来,拿回孟章的身份,一步步走到这里,集结过去的力量,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和牺牲。
“鬼卯子占领了四座命碑,整个妖界的力量都在他手中,你要拿心骨治我的毒?!”
这是柳颐期第一次听到云笙坚决的拒绝。
但柳颐期的手就像变成了石头,以云笙的力气,根本无法推开。
惊雷炸响,眼前昏花一片,整个世界旋转着远去。
云笙濒死般喘息,摇摇晃晃。
青白色的脸,灰绿浑浊的眼睛,冰冷的身体,一道青紫闪电劈开夜空,这张变形狰狞的脸向他逼近。
云笙用力向后挣脱,声嘶力竭:“我救你不是为了看你再次死在我面前!”
“我也不想你为我而死。”
雷声停止,鬼影消散,云笙重新回到现实。
他近乎脱力地靠在乱石上,汗水从脸上滚落,目光重新聚焦,与柳颐期对上视线。
“我不会死。”柳颐期笃定地开口。
云笙怔怔地看着。
“一百五十年前我也有个愿望。”
柳颐期闭上眼睛,回忆上涌,全部是云笙的影子:与他同床共枕的云笙,拥抱他的云笙,为他而战的云笙,受伤的云笙,遥远眺望着他的云笙,在他转身时拉住他的衣角的云笙……
“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第一个想起的是你。我把心骨放进练水剑里送给你,是因为我希望能用我最后的力量为你做点什么。我希望你能从我的阴影里走出来,你是龙,云笙,你不该被困在我的身边。”
他顿了顿:“我就是从那个时候意识到了,我爱你。”
——当他追溯到记忆的尽头,终于能够鼓起勇气说出,那个被他以威严和克制遮掩,不敢探究的感情。
云笙睁大了眼睛,他张开嘴,却没说出话,就像是忘记了如何发出声音。
“你看,要是我能在为你挡箭的时候说出来,也许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柳颐期笑了笑,“所以,活下来吧。”
“可是……”
“或者,不如这样吧。”柳颐期再次打断云笙的犹豫,语气轻快。
在遭受冲击,大脑几乎停止思考的云笙面前,他双手捏住心骨,轻轻一掰——
只听“咔嚓”一声清响,那被众人追求的至上力量,就被一分为二。如同分食一只果子似的,柳颐期把其中一半放进自己胸口,然后在瓦砾哗啦啦的坠落声中爬出废墟,单膝跪地,郑重地举到云笙面前。
“与我共坐青龙帝君之位,共度余生,永不分离,好吗?”
“……”
云笙微微动了动嘴唇,烟尘散尽,在疮痍废墟之中,他接过柳颐期递来的半块心骨,用力放进了自己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