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澜彻推动秋千的手臂，微微僵硬，似是呼吸凝滞，等待最后的答复。

“一载很短，不必周折。”霜栩继续道，“我便留在王府，和你扮演一对恩爱夫妻，安稳度过此生便是。”

风澜彻彻底顿住，缓缓行至霜栩身前，俯身半蹲于她膝边。

伴随着秋千慢慢停摆，他伸出手，没有立刻牵住霜栩，而是悬在半空，等待着最终的确认……

霜栩望向风澜彻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他的眼底，却暗藏极为克制地汹涌。

霜栩微微叹息，将指尖轻轻放入他宽大的手掌：

“只此人间，一岁春秋。”

“春花秋月，已是圆满。”

风澜彻将霜栩之手握紧，目光如春水般漾开，难掩珍视。

不远处的菱悦，望着这一幕，嘴角如弯月。

“王爷，”近卫钱钊面色微肃，大步出现在二人面前，“宫里那位，宣您进宫。”

闻言，风澜彻起身，对霜栩温和笑道：

“府里有擅做鲜辛的厨师，若我午时未归，你便自行用膳，不必等我。”

说完，风澜彻便与心腹近卫，一同离府。

“王爷、王妃新婚燕尔，”菱悦困惑，“陛下是有何要事，一大早便急召王爷入宫？”

霜栩自秋千上起身，向院外走去：

“菱悦，朝堂之事，日后勿要多言。带我去寻那陪嫁而来的白狸。”

“好，奴婢知晓了。”菱悦一边答话，一边随霜栩走出庭院。

傍晚，风澜彻方才回府。

“尝尝这宫内特有的金风赤玉酥，外皮酥软，内里椒香，你必然会喜欢。”

风澜彻将一只精致的食盒打开，将糕点推至霜栩面前。

霜栩取出点心，尝了一口，对风澜彻说道：

“好吃。没想到，这龙寒宫廷，还有这般口味独特的点心。”

“你若喜欢，我今后便时常做给你。”风澜彻说道。

霜栩听言，不禁诧异，再次看向手中的糕点，又望向风澜彻：

“这点心是你……”

风澜彻笑道：“是我同御厨学了半日，才做成这一份。虽不及你心灵手巧，但我日后亦可下厨，为你做些喜欢的吃食。”

“风澜彻，”霜栩将点心放下，“我知你想弥补从前……可若不擅长，亦不必为难。宫内既有御厨善做这道点心，又何须……”

“这皇城已然变天，早已容不下王爷！”风澜彻身后的钱钊，愤然开口，“不过一个简单的吩咐，陛下得知后，却百般为难，甚至以此羞辱……命宫人前去御膳房围观，言曰：‘堂堂摄政王，为博王妃一笑，屈尊降贵，行庖厨之事。夫妻伉俪，乃龙寒佳话。’”

钱钊骨节分明的手掌，紧握剑柄，是为风澜彻而不平，继续道，

“可当初，天下大旱，是王爷前去赈灾，与百姓一同度过难关。西南进犯，亦是王爷领兵亲征，鏖战数年，收复边塞。后来，氏族势大，亦是王爷出面，与门阀势力相抗，推行新政，因此，树立政敌无数……可他坐稳帝位，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削弱、打压王爷，甚至……使用下毒这般下作手段，丝毫不顾兄弟情谊。属下，当真替王爷不值！还请王妃，劝劝王爷吧！”

霜栩与风澜彻相视一笑，对钱钊说道：

“你当是明白，此为风澜彻自己的选择。你是忠心之人，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任何时候，都无需为上位者忧心。人生不过数十载，多为自己考虑。”

钱钊错愕不已，看了看霜栩，又看向风澜彻。

“王妃之言，便是本王心中所想。”风澜彻接道，“钱钊，本王先前命你购置的几处地契，妥善收好。待本王身故，自行处置便是。”

“王爷，那王妃她……”

钱钊情绪有些激动，却见风澜彻面色平静，微微摇了摇头，他便没再说下去。

“届时，我会随风澜彻而去。”霜栩再次开口，看向一旁眉头已皱作一团的菱悦，“我与王爷，已为你备下丰厚的钱帛，相信你，定会为自己做好打算。”

“王妃！”

菱悦跪地，以额贴地，已是泣不成声。

“起身吧。”霜栩将菱悦扶起，“这些繁琐的规矩，在这院内，免了罢。”

菱悦擦着眼泪，重重点头。

待菱悦与钱钊离开房间，霜栩长叹一声，拿起一块金风赤玉酥：

“你我这最后一世，在身边之人眼中，倒是有些悲壮。”

“悲欢离合，方知珍惜。”风澜彻叹道，“于我而言，尚有职责所在，不便于人间滞留过久。因此，我自愿服毒，早些抽身，于此处皇权安定，亦是有益。”

“风澜彻，其实……”

霜栩想到天界为繁衍玄螭血脉，诓骗风澜彻下界之举……欲向其坦言。

“我知你想说什么。”风澜彻看向霜栩，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戏谑，“你每一世，都格外关心选秀与后宫之事。第二世，又分外着急我是否能够顺利成年？是天界那些老家伙，恐神嗣无法绵延，若当真迎来天劫……日后不得庇佑，急于拥护新的守护者。”

霜栩不言，默默咬着点心。

“他们多虑了。”风澜彻继续道，“我再不济，即便以身应劫，亦可保世间数万年安宁。天道循环，在此期间，必会有新神诞生，庇佑苍生。”

风澜彻为霜栩斟茶，语气轻柔：

“所以，我也不会勉强于你，令你孕育神嗣，受怀胎之苦。只要你不愿，我们还和从前一般，不过同榻而眠。得你相伴，再无他求。”

霜栩微微颔首，将一块又一块的点心吃完。

光阴荏苒。

夏雨初霁，王府屋檐之上，断续滴落晶莹的水珠……

院中新栽了几株绣球，与一道若有若无的淡淡虹光，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