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的公共交通系统相对来说还是蛮方便的。
童年从床上蹦起来的那一刻,他十分庆幸地想。
不是因为昨晚做了亏心事或者去酒吧蹦迪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只是单纯的因为打游戏太兴奋了所以失眠,童年睁着眼睛熬到凌晨四点才睡着。
早上八点半,在终于听见了自己每隔五分钟就响一次的闹钟们的最后一个的时候,童年从床上滚下来,抓起一件短袖和牛仔裤就往外冲。
在单纯因为童年的心理作用而空无一人的街道,他从缓缓打开的小区闸门的缝隙里把自己甩出去,边跑边点开公司群聊的窗口,确认自己没有错过什么早上突发奇想要开的会和新的决定。
上一条几十个人已读的消息是三分钟前某个同事发的文件,这不是童年负责的板块,下面也没人催促什么。再从手机里抬起头,马上能看见轻轨站口红色旋转楼梯的转弯就在面前,于是童年呼哧呼哧地接着喘了几口气,在疾跑里慢下来一点。
八月份的早晨还是很热的,童年白色T恤的衣领上蹭了点脖颈上的薄汗,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两步跨过了那个转弯。
两天前的周末,童年从被褥里爬起来,拿过床头震动的手机。他看见大学舍友在微信里的留言,问他现在怎么样,童年回复怎么了,舍友于是发来一张婚礼请柬,配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包。
童年的手停在键盘上方,肖含磊的消息却在那一刻大咧咧地显示在屏幕最顶端。白色的通知栏在童年黑漆漆的瞳仁里闪了闪,他在他们俩和宋庆卓、陈睦的四人小群里艾特童年,说年啊,虽然你不在国内,但还是给你看看,我在和陈睦他们吃饭呢——因为宋庆卓孩子要上幼儿园啦!
童年觉得,他总是会在生活琐事上出一点小状况。比如睡前忘记定闹钟导致一觉睡到公司下班,比如闲来无事做个早饭却差点把锅底烧漏,再比如同事们都选择下班之后喝酒蹦迪、而他只会回家之后窝在被子里打电脑游戏——只有一次,因为生日在平安夜那天,所以心血来潮跟着去,但是他几瓶啤酒的量完全不是参加酒吧聚会的层级,结果还麻烦别人送他回了家,最后在一个路口送别了担忧的同事。
于是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一种“我并没有完全地安排好我自己的生活”的心理,虽然在新国已经工作了六年,但是童年一直没有在新国买房买车。他不认为这是一件不好的事,他只是觉得,他的生活停滞在这样一种并不十全十美的程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他翻了个身,捧着手机回消息。先给舍友打字说恭喜恭喜祝你们百年好合,但是我现在不在国内所以婚礼就不去啦,然后点开红包、祝福语写了个“新婚快乐”。再点开肖含磊的消息,摁住语音条说诶呀小英都这么大啦、等我回去一定要带着她和我聚聚啊。
轻轨在站内停下,童年喘着气从楼梯的最后一节台阶上收脚。
大概是过了正常上班选择出行的时间点,车站里人不多。他跟在稀稀拉拉几个年轻人后面,钻进离楼梯口最近的车厢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童年摸出来,第一眼先看到了时间。
八点四十七分,离上班仅剩13分钟。
——新国的公共交通还是不太便利。
“早安,Young!”
Young是童年的英文名,意思是年轻的。童年觉得音译太繁琐,直译太无聊,谐音梗刚刚好,这个词和他中文名代表的含义很相近。他打了个哈欠,刷开公司的大门,相熟的同事正好路过,兴致高昂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早,Tonia。”童年笑着冲她挥挥手,“昨晚过得很开心?”
“相当敏锐,”Tonia在非正式场合的穿衣风格童年从来都搞不懂,她在八月份的新国穿着超短裤和厚厚的卫衣在公司招摇过市,此刻竖起一只手指隔空点了点童年,“还记得那位我曾经疯狂迷恋的橄榄球队长吗?”
路过的一个同事跟他们打招呼,童年在那瞬间听到消息提示的“叮咚”一声,于是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
Tonia本来和童年并肩,她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身边没有回应。然后一回头,就看见童年直愣愣地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
“Young?”她眯起眼睛,“你还好吗?”
“什么?”童年反应过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抬步往前,跟上Tonia迟疑的步伐,“哦还好,就是以为手机响了。”
Tonia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她莫名觉得这个场景似乎有些熟悉:“你的手机真该换了,Young。之前你就因为听到消息提醒而立刻停下来查看它,导致Joseph差点把咖啡撒到你身上。”
童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它已经用了非常久了。对了,你刚才说到哪里了,你的那位超棒的橄榄球队长先生?”
“感谢你还在听——是的,没错,你还记得他吗?”两个人步速趋同,Tonia再一次和童年并排往前走。
“当然,”童年走到工位上放下他的背包,圆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夸张的惊喜表情,“他邀请你约会了吗?”
“嗯哼,恭喜我吧。”Tonia得意的靠在了童年的办公桌旁边,顺手捏了一个他摆在桌子上的蓝莓。
“恭喜,希望你的好心情可以在今天帮助你完成拖欠了好几天的工作。”童年也捏了一个蓝莓,“我记得你马上要出差了吧,做好准备了吗?”
“或许?”Tonia耸耸肩,“顺便一提,young,你不是中国人吗,回自己家乡的出差业务,也没想过一起来吗?”
童年笑了笑,他没说等这个项目做完他就可以被特派回国做国内市场的负责人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他只是拿起手边的杯子,向Tonia晃了晃,示意他要去接水了。
“真是抱歉,我只负责远程协助你们。”
童年在茶水间摁开咖啡机。
公司的地上铺了地毯,这里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谁的咖啡掉落在上面的污渍,童年曾经会避开,现在他却无比自然的踩了上去。
等待咖啡的时间有点久,童年放在身边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薛立鑫给他拍的京大的云。
童年弯了弯嘴角,摁住语音条:“在京大呆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啊?”
薛立鑫在京大一直读到博士,物理学没有研究透、但是她给自己整了个学科交叉。她硕博学的都是半导体,童年问以后要进企业吗,薛立鑫说她将来肯定要走科研的,实在不行也可以留校当老师嘛。童年光是看着薛立鑫拍给他的那些图表就觉得晕,只能连发几个表情包表示震撼。
【三金三金:每天的云都是不一样的喂】
【三金三金:你在新国呆了七年,不也是天天给我拍街道和草坪】
童年一怔。
薛立鑫紧接着发了一张企鹅溜走的表情包,她估计是在摸鱼,意思是被抓包了我先溜了。童年失笑,回了一个“嗯嗯”的小猫。
七年了啊。
刚才聊天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他此刻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站在这里,才缓慢的意识到,他已经离开家七年了。
在国内的日子,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
而陆分野这个名字,好像也永远不应该再被提起了。
——那为什么此刻,这三个字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童年的脑海里呢?
一年,童年硕士毕业在新国找了工作,成为了一名数据分析师。三年,陆分野研究生毕业,留在安城应聘了精算师。六年,陆分野在原公司干到主管,然后跳槽,成为安城另一家公司的项目经理。七年,童年成为他们公司在中国地区项目的数据部门负责人。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回到了一种成年人心知肚明的微妙分寸感,置顶聊天早就被撤销,他们会在逢年过节默契地发发祝福,然后顺着对方的“同乐同乐”聊几句所谓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