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情况很严重，几乎已经不会说话，也忘记什么是笑什么是泪，整个人像是冻结了。有个小沙弥走路时把我撞倒，我不会爬起来，只会在原地躺着，静静地看天。

后来你来了。你怎么会来呢？你说你连续一周打电话我都没有接。然后你联系我父母，我父亲是打太极的高手，所以你什么消息也没得到，反而你亲爸打越洋电话大骂你一顿并且让你少管我的事。

然后你动用了一些特殊手段，这些你不肯告诉我。结果是我父母终于妥协，告诉你我只是在檀济寺修禅，没有任何问题，让你不要担心我。你当然不听，你马上就飞回来开车去檀济寺找我，衣服没来得及换，十月份你还穿着加州的T恤衫。

见到你的时候我在后山安静地看云。那天天很阴，天上有一团团铅色的云，我的记忆和情绪都不太好使，但我记得你，我不看云了，我开始定定地看着你。

你风尘仆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吊牌还没拆，里面是大学的文化衫，你鼻尖被冻红了，手也很凉，你38个小时没有休息了，你说你一想到我不好你的心就使劲地跳，完全睡不着。你当然发现我情况不对，你对我说了很久的话，叫了几百遍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反应，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你。

你就拉着我的手，很紧，很痛，你撬了寺里后山角门的锁带我出去，去医院看医生。我们去了很多家，但每个医生都平静地直视着我的异常，说这个孩子心理和精神上没有任何问题，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你知道不对劲，甚至知道是谁在从中做梗，但你人生从来没有低过头。你搞了辆车带着我，一直往东开。你本能地觉得危险，你要带我走，回加州去，加州是你的地盘，加州是安全的。

但不久后我们就被交通系统拦下来要检查，荷枪实弹顶着你的太阳穴，这样没办法去加州。你对我说，对不起，说话的时候你在咬着牙。

然后你马上振作起来告诉我，说我得学会怎么说话，你会教我。我的舅舅向来认为不能逼人太狠，他还是答应了你陪我一段时间的要求。

这段日子你几乎从头教我怎么说话。你教会我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要哭，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愤怒，你教会我如何辨认别人脸上的表情，怎么识别谎言和欺诈，什么样的表情不会做假。你教我如何合群，如何套话，怎样掌控大局，怎样勘破他人的欲望，怎么保全自己，利用他人，你教会我如何当一个好骗子，如何在尘世里生活。

我吃掉你的人生和经历把自己残缺的血肉长好。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你的眼泪是比水晶还脆弱的事物。你总是说对不起，小乖，没有早点回来，你一个人是不是很害怕？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一切。我不走了，好不好，永远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不是你的错。然后我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脸上的肌肉滑动着，我说，哥哥，你去做自己的事吧，下次见到我，我就全好了。你后来说那时我终于笑了一下，但你当下的反应却是马上僵住了。你把头埋进我的肩窝里，眼泪顺着我的脊柱流下去。你一直在轻微地颤抖和拥抱我。我们没有办法分开。

你离开的第二天，上京落了一场雪。奇怪，春天怎么会下雪呢？

后来你回来了，变得很厉害，解决掉了困住我的所有限制与麻烦。我突然自由了。你能给我的东西那么多，这是最珍贵的一件。然后事情应该会越来越顺利，故事应该会越来越美满。如果人生能够这样走下去多好。但我没有时间了。

你会把我身后的一切安排得很好，把我放不下的人照顾得很好。我不担心这些。我担心你。

我在想你会不会很孤单呢，害怕你受委屈却没有人可以诉说，我完全放不下。世界这么辽阔，你一个人要怎么逃出去呢。一闭上眼睛好害怕突然就这样进入虚无里，来不及告诉你我爱你这件事。我爱你，而且我知道你爱我，真幸运和你遇见，真幸运。又跑题了，哥哥，我是想说，我会把我的小狗巴里留给你，它是一只好小狗，希望它可以减轻你的寂寞。如果巴里有孩子，可以叫罗尼或者可可。它会陪伴你的，我也是。

我爱你，希望你忘记，或者永远记得。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