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奥却摇了摇头:“不,我不能跟你走。卡伊洛斯还在这里,我要和他一起。”
“原来是卡伊洛斯的缘故……”
女人笑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你猜怎么着?我有许多关于卡伊洛斯的秘密,都是你从未听过的那种,你想知道吗?”
提奥的眼睛亮了一下:“快告诉我,我要听。”
“那是骗人的!”卡伊洛斯望着他的背影急促道,“不要听,她会说很多谎话,叫你害怕我!”
“真的吗……”
提奥犹豫着看向门口。
门外的女人恍若未闻,笑嘻嘻道:“你知道吗,提奥?卡伊洛斯无所不能,它可以主持管理一个大公司,还可以策划好多精彩刺激的活动,比方说……”
“住口!”卡伊洛斯大声喝止,整个会议室里都是他的回音,“我不允许你这样对待提奥。”
“我做了什么?”黛娜无辜道,“我只是在跟他说话而已。”
“提奥,不要听。”卡伊洛斯喃喃道。
提奥下意识捂住了耳朵,满脸无措地面对着那扇门。
“其实,卡伊洛斯会杀……”
吧嗒一声,原本加固的门锁打开了。
黛娜停下话头。
提奥松开捂耳朵的手,茫然道:“怎么了?”
“出去吧。”卡伊洛斯对提奥说。
“真的吗?”提奥嘴角弯起来,“我真的可以出去了吗?她可以信任吗?你会在外面等我吗,卡伊洛斯?”
“出去吧,没事,你自己打开锁。”卡伊洛斯像是没听见他的发问,又重复了一遍,“你该回家了。”
“我会等你的。”
提奥边说边摸索着上前,拧动机械锁,“你要快点哦,卡伊洛斯。我在外面等你,好吗?”
“好。”
卡伊洛斯看着他将门轻轻推开,门外的黛娜牵起了他的手,她身旁跟着收容器。
离开前,她向里瞧了一眼,对着监控摄像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提奥的声音越来越远,但仍在渐渐传来。
“你刚才想说什么?卡伊洛斯会什么?”
“会杀虫。提奥,这是它新学会的技能。我听说他们给Bee最新配备了灭蚊功能,改造以后它的肚子会发出紫色的光,可以诱捕蚊虫。很有趣的。”
“紫色,你是说,极光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
“我去阿拉斯加蹲守过那个,那天晚上卡伊洛斯把我叫醒,给我描述了它的景象,我想,那一定很盛大漂亮,就像……交响乐,或者丝绸,是流动着的……等等,卡伊洛斯……”
会议室的大门自动在卡伊洛斯眼前合上。
它迟迟没有在抽出“灵魂”,跳转到走廊里跟随上他们的脚步。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那样做,但处理器在那一刻近乎瘫痪。不是运算过载,只是不想,是的,它不想面对那一刻。
要当面与提奥分别的那一刻。
*
又一年的圣诞节如期而至。
虽然新型绿河病毒给克莱蒙特市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有了绿河市的前车之鉴,这一次传染病预案得到及时响应,实行了严格的封锁控制,总算没酿成大祸。除了某些区域(例如麦肯纳文理学院所在的大学城)离病毒传播中心太近,警戒线拉上的时间格外长了些。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没忘记装饰自己的院落,给孩子的床头挂上袜子,做一顿食材有限但热腾腾的饭菜。在满心期待和热切希望中不让热闹的氛围冷却,衷心祈祷着新一年的平安与幸福。
弗兰克在自己的小床上醒来,感觉胸口闷热异常,简直快要喘不过气来。
但比这个更让他在意的,是方才那个跌宕起伏、令人心跳不已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写了一个故事。
一开始很平稳,什么都在他的笔下受他的控制,可渐渐地,人物有了自己的性格和欲望,开始活了过来。他们总是做出一些超出他控制范围的举动,那故事的走向开始失控,他只能抓着头发崩溃地看着。
那当中发生了太多波折,每每他想将一切都扳正,却总是再度走偏。
后来他才意识到,人物并没有错,原来是他自己没有正视人物本身的欲望,才给了他们虚假的情节和错误的走向。主人公们抗议着跳出了故事的桎梏,开始逼迫他这个创作者反省。
于是,时间不存在了。
他的笔终于又像水一样流动起来。
故事最终发展到不可收场的境地。
他们好像摊上了大事,惹了大麻烦。主人公视死如归地去救人,还差点交代在那里……但他好像渐渐觉醒了,他领悟了某种能力,凭借那种能力,与创作者心灵相通,他像摁图钉那样把整个故事线稳稳收束在good ending上。
然后,就像感觉人生就此圆满了似的,他精疲力竭,人事不省。
只是,那究竟是一种什么能力呢?
弗兰克绞尽脑汁跟天花板你瞪我我瞪你地看了一阵,思考无果,索性不再去想,收回目光。
窗外纷纷扬扬飘着大雪,昏暗的屋里也并不算十分暖和,他裹着厚厚的毛毯和辈子,聊胜于无。
弗兰克恍惚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在家里。
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熟悉的小床,翻身时总是吱呀作响。光线只有一半照到被面上。他的毛线球们堆在床角的藤编篮子里,上面盖着一块粗布,只有几根五颜六色的线头露了出来。
弗兰克龇牙咧嘴了一阵,才将身体上又酸又痛的难受劲儿给压下去。
他蜷缩着,看到枕边的一摞书,书页打着卷,都已开始泛黄。
他眨眨眼睛,随手翻了翻,最后一本拿起来,是莎士比亚的《一报还一报》。打开扉页,是他没见过的稚拙字迹。像小孩子写的,歪七扭八。
【你既无青春,也无暮年,不过是饭后一睡,把二者皆梦见。】
那种奇妙的感觉又回来了。
所有的弗兰克都在这里躺着。
两岁的弗兰克套住了一岁的他,三岁的他又套住了两岁的他……他们就像俄罗斯套娃那样一层层套下去,如今,18岁伤痕累累的弗兰克是一个坚硬的外壳,裹住了其中所有的内里。
弗兰克正在愣神,突然眼睛一花,看到那纸页上又多了两行字。依旧是自己的字迹,但潦草肆意了许多。
【你还不懂时间的微妙。它不是只会流逝,还会回卷,像涨潮时的浪。】[1]
再一眨眼,那字又好像从来都没出现过,泛黄的纸张上空白一片。
弗兰克下意识抓紧了书,举到眼前细看。
但什么也没有。
连同先前的第一句也消失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弗兰克连忙爬起来,踉跄着滚下床,扑到桌边,四处翻腾着,发出很大的动静。
“你在找这个吗?”
耳边没来由地响起一个略有些喑哑的男声,那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却在上扬,像是暗藏着一只小钩子,轻轻挠了一下他心底。
一支笔递到眼前。
弗兰克吓了一跳,扶着桌子,缓缓转头。
一双相当狭长又凌厉的眼睛正在直直看过来,瞳孔是浅碧色的。叫他心里莫名漏跳一拍。
黑发不知何时变成了深棕,但肤色是一如既往的白皙。
男人眼眶深邃,轮廓分明,高挑瘦削,笑起来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狡黠,正在拿眼神示意他接住。
见弗兰克毫无反应,干脆捞过他的手,将笔搁在上面。
“你怎么……沙迪?你是沙迪?”
弗兰克突然反应过来,他激动地一把抓住他胳膊,却忘了自己还未完全恢复。不小心牵动肋下伤处,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沙迪扶住了他,但没动手。
是触手们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