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颐恪还是不怎么敢去深想那一瞬的苦痛。
C18残骸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被海水浸泡得没剩下了多少探究的价值,唯有几小块蓝黄的陶瓷碎片,让他抱了十二分的怀疑。
不过横竖他已经试探过陆行霈了,而且十年前,他也曾亲眼看着陆行霈由于过度使用精神力而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如今这般,也不算他自欺欺人。
叹了口气,让自己无情无绪的回了军部,却是看见方玉汝反客为主地抢占了他的地盘。
方玉汝三个月前还是掌管第八星系的总督大人,如今却是因为身边出现了宋治君这么一任叛徒,让内阁借着由头草率的降职成了一个驻扎在罘陵星,被轨道防御部队架空得空有军衔、实无军权的卫戍兵团司令。他这才有了闲情逸致,天天混迹在公署官邸里讨人嫌弃。
“你现在是大忙人了,”他翘着脚搭在办公桌沿上,见到颐恪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道:“颐少将,在罘陵星待得可真滋润啊,三天两头就出去应酬交际,单凭你一艘银色之剑上的八千将士,可把那些老家伙们都馋坏了吧?”
银色之剑是辉煌颐家的遗物,整体面积能城池一般大小,别说八千人,就是硬塞进几万人也装得下。若不是有它,颐恪也不见得能东山再起得这么快。
所以他对银色之剑的感情不容小觑,一会儿觉得它还有点儿家的影子,有了它,他就不至于无枝可依;一会儿又觉得它是他的孩子,他在它身上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只为了它能承载得住他下一个蓝图。
于是本来就因为陆行霈窝着火的颐恪,一听说有人不自量力的觊觎上了他的银色之剑,立即就小发了雷霆。
他不慌不忙的点点头,脱了外套随手往衣架上挂去,脸还带出了一点儿笑意的影子:“是啊,还是多亏沾了您的光。要不是跟着您老人家来了罘陵星,卑职现在估计还在第八星系里当着土霸王呢。”
“第八星系有多少发财的资源星来着?”他面向了方玉汝,故意郑重其事的一拍手:“啊,三十二个!哎呀呀,太多了,卑职这样愚笨无能的人,哪能消受得起?”
然后笑容渐渐淡了起来:“什么坐镇一方,拥兵自固,那都是些恶习,卑职就应该孜孜不倦的向您取经,把在跳舞场上转圈当成一项事业来干,天天让自己锃光瓦亮的,这便是风光了!”
方玉汝果断翻了个白眼:“少他妈来这套——”
他得得嗖嗖的晃着脚,将脸埋进双手掌心里乎撸了一把,顺便还向后抓了一抓头发,是个很轻浮的嚣张样子:
“——皇帝就算把他亲爹从坟里挖出来,派去了第八星系替老子做总督,那他妈也一样是老子的地盘!在老子的地盘上,但凡老子有一口肉吃,什么时候缺过你小子那一口汤?你消受不起个屁!”
方玉汝年轻的时候人如其名,生得玉质干净,颇有几分美人相,偏偏没读过什么书,意气上头时动不动就爱喷些污言秽语出来,好像林黛玉的腔子里,住下了一个鲁智深。
如今年近不惑了,他那一张美人面虽然寡淡瘪瘦了几分,向后梳去的两缕鬓发也眼见着发了灰白,可只要不张嘴,他依旧是能老瘦出一款独具韵味的盘靓条顺,儒雅得完全不逊于当年。
然而颐恪已经看习惯了他,早看不出了他身上的任何美态,只觉得他是个连呼吸都像要撒野的泼皮。
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颐恪不着痕迹的略一抬臀,感觉肌肉有些酸痛:“你吃肉,我喝汤,还真是谢谢你了。”
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方玉汝忽然直勾勾的盯了一盯,然后便是一声冷笑。
方玉汝和宋治君有点儿露水情缘的关系,宋治君就是枫叶的身份一经暴露,他立即感觉备受欺骗,受尽了情伤,因此越发看不得别人成双成对。
瞧见颐恪冷不丁吃了痛,像是累着了腰,脸上的表情又是一脸的餍足,他就是个瞎子也知道这是昨晚上不知道跟谁厮混去了。
堪称痛恨的磨了磨牙,他冲着颐恪皮里阳秋的笑了笑:“又去会小情人了?”
颐恪伸长了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坐得大包大揽,脑袋中下意识浮现了昨晚,回味得他都有点儿飘飘然了:“不是小情人,不小了。”
“不小,那就是半老徐娘?”方汝南略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眉:“多少花骨朵一样的姑娘小子往你身上扑,你连看都不多看一眼,怎么就好了这一口?”
颐恪忽然感觉刚才那话说得不太应该,涉及到陆行霈年龄相貌等的一应事宜,一星半点都不该叫人知道才对。
于是他浅浅打了一个哈欠,索性开始胡说八道:“像你这样的老家伙,才喜欢去啃生瓜蛋子。我挑的人老归老,但自是风情万种。不用调,不用教,骂人的时候泼辣带劲,哄人的时候又最浪荡放得开——这就叫别有一番滋味。大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管天管地,还要管我好的是哪一口?”
方玉汝忍不住皱了皱眉,隐约咂摸着颐恪这话有点儿不对味。
身上耸耸然的发了毛,他总感觉自己像是受到了骚扰。
压下心头的古怪呵呵一笑,方玉汝情不自禁摆出了一副老大哥的作派。
他果真老出了拒人千里的感觉,因为语气和蔼可亲,显得比老大哥还进了一辈,像了个老大爷:“好,生瓜蛋子不好,你挑的最好。昨晚上累着没有?别光顾着年轻不知道收敛,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
他夹着嗓子体贴入微,却给颐恪寒颤出了满胳膊的鸡皮疙瘩。
打着激灵微微向前倾了倾身,颐恪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你他妈这是什么鬼动静?想当老子想疯了,开始逮谁都当儿子哄了?”
方玉汝先是被问得一愣,然后不甘示弱的也跟着一瞪眼,本性瞬间暴露无遗:“我日你大爷个罗圈腿儿!不识好歹的瘪犊子玩意儿!”
颐恪听他这语气才觉得了正常。想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又懒懒散散的往后一靠,擦着瞌睡出来的眼泪问他:“骂够了没有?骂完了说正事。”
方玉汝气没撒完,还有点儿不过瘾,跃跃欲试的想要撩架:“瞧你,困成了这样,果然是没有耕不坏的地,只有累得死的老黄牛。”
颐恪掀起眼皮朝他淡淡一望:“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回去睡觉。”
“说说说!”
方玉汝见他真站起来要走,这才赶紧正色道:“也没什么要紧的正事,就是想起来问问你,孤烟的踪迹,你追查得怎么样了?”
颐恪神色不变,随口敷衍道:“在查,别急。”
方玉汝正视着颐恪:“你最近辛苦些,多上点儿心——”
颐恪忽然有些不敢跟他多谈,但面上却不显,只是做出一副再听他絮叨,耳朵就要长茧子的不耐烦劲儿,哈欠连天的点了头:“好,我知道了。赶紧把U盘给你找回来,省得你晚节不保。”
方玉汝这个人,爱财,并且爱得很小心翼翼,许是因为小时候穷苦过,所以手里的钱一分一厘都不放心交代给别人,一定要自己数清楚了才行。
据他自己说,他这回是跟人合伙一块和日斯提人做生意,生怕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数额一大就算不过了帐,所以巴巴的把账本合同等等一系列凭证都统统给备份到了一个绝密U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