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鬼使神差地卸下了背包。
先是小提琴。
调弦时指尖还有些发僵,可当弓子落在E弦上,拉出一段即兴的《查尔达什》时,祁允律忽然愣住了。
广场的回声像层柔软的棉絮,把旋律里的棱角都裹得温温的。
卖艺的吉他手顺着他的节奏轻轻拨弦,穿长裙的姐姐用沙锤敲出细碎的拍子,甚至有个牵着狗的老人,用拐杖在地面敲出了低音的鼓点。
没有乐谱,没有规定的速度,更没有谁来纠正他“这里的揉弦太急了”。
他的弓子忽快忽慢,时而贴着指板拉出呜咽般的颤音,时而又猛地压下去,让琴弦发出野性的嘶鸣。
那些曾让他在乐团里反胃的“杂音”晃过、
孩子的尖叫、远处汽车的鸣笛、甚至是风吹过麦克风线的滋滋声交融、
此刻都像溪流汇入江海,顺着他的旋律一起流淌。
一曲终了,他站在原地喘气,耳尖发烫。
直到吉他手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试试那个大家伙?”
允律低头看到自己的巴松。
巴松管的低音一响起,广场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卖花姑娘把一朵向日葵插进他的琴盒,穿西装的上班族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对着他录像,连刚才追鸽子的孩子都乖乖坐在台阶上,睁大眼睛看着他怀里那支黄铜色的乐器。
他吹的是父亲最爱的《天鹅》,却故意在中段加了个俏皮的滑音,像天鹅突然歪头扎进水里,惹得台阶上的孩子咯咯直笑。
这一次他没有屏住呼吸、没有攥紧指节,更没有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那些流动的、鲜活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他的音乐。
收摊时,吉他手数着琴盒里的硬币笑着说,“你小子是块街头的料。乐团里的人总说要‘净化声音’,可声音哪有干净不干净的?能让人笑着掏钱的,就是好声音。”
祁允律听着他的话,抱着巴松管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直到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都还在思考。
琴盒里的硬币叮当作响,混着晚风里的烤肉香,竟比任何交响乐都动听。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乐团里更加敏感了。
乐团的排练厅像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把所有声音都憋成了互相冲撞的棱角;而街头是敞开的,风会带走刺耳的部分,留下那些愿意与他共鸣的频率。
叹口气,允律有些无奈。
或许他得承认,他的人生就是更适合在广阔的地方吧。
那天晚上他没回公寓,而是背着琴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
月光洒在海面上,浪涛拍岸的节奏刚好能和他哼的调子合上拍。
原来音乐可以这样,不必迁就谁的速度、不必融进谁的队列,不喜欢眼前的风景了,就收拾琴盒往南走,听说乌拉圭的草原上,风里都带着马的嘶鸣,或许能和他的巴松合得来。
第二天祁允律退了公寓的租,把不多的行李塞进背包。
离开智利的那天,他在边境小镇的街头又拉了一曲,这次用的是小提琴和巴松管交替演奏,像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有个背包客看出他的离意,举着啤酒问他,“下一站去哪?”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安第斯山脉,笑了笑,“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风掠过琴盒上的向日葵,花瓣轻轻颤动,像在为这个决定鼓掌。
从那天起祁允律成了流浪乐手,不是因为被迫漂泊,而是因为发现了自由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