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天古树枝桠虬曲,浓荫蔽月。郭芙坐在枝干上,裙摆被风拂得轻展。
不等杨过开口,她便猛地抬手隔开两人,“不好!你答应了的,秋千断了就离开桃花岛,什么心里话不心里话的,我不想听!”
深夜寂静的岛屿,数百尺高的大树,周遭漆黑一片,她根本看不清,一切都像脱了缰似的在迅速失控。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杨过也不恼,轻轻应道:“不想听?件件与你有关、因你而起,你说你不听?”他在她旁边坐下,宽厚的肩背把她挡得严严实实,风也给挡住了一大半。
然而郭芙并不领情,相反神色颇为不耐烦。杨过不敢再看她,忐忑间便听到她冷冰冰的一句:“与我有关?你凭什么拿着你所谓的深情,来烦我、逼我?”
“当年断臂之事,是我不对,我认!可除此之外,我不欠你任何东西,更不欠你一句倾听!”
杨过被这番意料之外的话刺了个血肉模糊,他呆滞了半响,脸色忽青忽白。
过了良久,“是啊……我早该懂的。”他左手死死揪着衣服下摆,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
“郭芙,你向来对我心狠,从来都是!”他目光死死锁着她,墨色瞳仁愈加深暗。
“我早该想明白的。”
“以前我总怨郭伯母,怨她处处提防,处处拦着,以为她才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大阻碍。”
“可我到现在才懂……原来最大的阻碍,从来都不是她。”
杨过凤眼垂着,不看她也不看别处,只定定凝在虚空一处。“是你,郭芙。是你一直在逃,一直在推。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捂上眼睛不肯看。我拼了命靠近,你拼了命后退。是你亲手把我所有的期待,都一点点碾碎,是你,不肯给我半分机会。”
“本就是你在自作多情罢了。”郭芙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字字诛心。
两人的僵持没有半分缓和,在夜色里,一点点沉淀,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过站起身,紧绷着脸,呼吸放得很轻,眼睛湿得发疼。只当她终究是半分不在意,冷笑着在心底暗忖:既然你不在乎我,是我自作多情,那我便死了也罢。
他趁郭芙分神的刹那,冷不丁脚下一踩空,高大的身躯猛地往树外倾坠,半截身子都悬在了半空。
郭芙本就一直暗地盯着他的动静,见状魂都飞了,哪里还顾得上冷脸,扑身死死攥住他手臂,急声脱口:“杨过你疯了!”
但他偏要赌这口气,腕子一挣便甩开她的手,沉声道:“你既不在意我,又何必管我死活,让我摔下去便是!”说着便又要往树下挣。
杨过本就身形高大,此刻执意寻死,力道沉得惊人,郭芙拽着他胳膊根本拦不住,急得眼都红了,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矜持,扑上前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死命往回拖,指尖都掐进了他衣料里:“你给我回来!死什么死!”
杨过被她抱得一僵,挣动的力道不自觉缓了半分,但依旧冷声道:“你管我做什么,我死活与你何干?”
郭芙咬着牙不肯松,箍在他腰上的胳膊越收越紧,“你少胡说!你若真摔死了,旁人还当是我逼的,我才不要落这个话柄!”
僵持了片刻,她终于松口,“好,我听你说。你先上来,莫要再这般任性。”
杨过下意识缓缓松了力道,借着她的拉扯,两人双双站稳,郭芙立刻松开了箍着他腰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她气息还有些不稳。“说吧,我听着。”
海风裹着夜露,缠在两人衣袂间。
郭芙妥协了,但偏偏这时杨过的脾气又上来了。
“原来……要我以死相逼,你才肯听我说一句话。”
郭芙一僵,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他执拗的眼神堵了回去。
杨过胸口起伏,满心都是被践踏的委屈,他不再靠近,也不再逼她,只是梗着脖子,带着一身倔强。
“我不说了。你不是不想听吗?那我便不说了。既然只有我死了你才肯听,那我现在还活着,我就一个字都不说!”他强撑着别开脸。
郭芙看着他那副模样堵得心口发闷,指尖攥得树干起皮,“明明是你刚才太胡来了。我答应听你说,就不会再躲,你不必拿自己的性命赌气。”
杨过语气又酸又硬:“赌气?我若不赌这口气,你这辈子会不会愿意坐下来,听我说一句真心话?”
郭芙抿紧唇,别开半寸视线,却没再后退,算是应了他的话。
杨过喉结滚了滚,心绪翻涌,语气反倒慢了下来。
“当年,我被扔去全真教,没人管我死活。赵志敬见我无依无靠,就把气都撒在我身上,推搡殴打是家常便饭,寒冬腊月里把我关在柴房,冻得我缩成一团,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些,我从未与你讲过。”
他顿了顿,神情恍惚,“后来我逃去古墓,以为找到了安身之处,可那里不见天日,整日里只有冰冷的石壁和龙姑娘。我得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生怕一个不慎,就惹得她不快,日夜担惊受怕,怕保不住自己的性命......这些,你也不知道。”
“然后,我丢了一条胳膊,身中剧毒,孤零零地躺在荒山野岭里,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我一遍遍想,就这样死了也好,省得再受这些苦楚,省得......再遭旁人的冷眼!”
“再后来,我跟一条狗一样,跟在那个人的后面,怕她受伤怕她难过,我扮过小兵、扮过丐帮弟子,也扮过农夫、流民,不管跑到大宋的哪个角落,我的心都不受控制地停留在襄阳,总是念着要去看她一眼,一眼就好,我只看一眼……”
“也就是靠着这一眼又一眼,我才熬过了那孤苦无依的十六年。”
他回过身,盯着郭芙低垂的侧脸,怔怔道:“你看,我这一辈子,活得有多可笑。被人欺负,被人冷落,丢了胳膊,几度失去性命,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扛着。而你,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对我的苦难,连半分怜悯都不肯给。我每次还巴巴地凑上去,不是贱得慌,是什么?”
郭芙沉默不语,而杨过反倒低低笑了起来,让她本就紧绷的背脊又僵了几分。
杨过往前又挪半步,枝干轻轻晃荡,“所以,你真觉得,我这半生的苦,除了断臂,都与你无关?”
郭芙回过神来,猛地抬眼,声音有些抖:“…本来就无关!你在全真教挨打,是你自己顽劣不服管教,你在古墓提心吊胆,是......是龙姑娘严格教导你修行,与我有半分干系?你休要把所有罪责都往我身上推!”
她语速极快,拼命撇清关系,呼吸也急促起来。
杨过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模样,“我顽劣?我不服管教?郭大姑娘,你忘了,当年我为何会被送去终南山?”
“我若心里没有你,大可浪迹天涯,何苦过去十六年里都守在离你不远的地方,日日熬着那份苦?”
郭芙脸色微微发白,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杨过步步紧逼,“还有小龙女。你真以为,我与她的纠葛,是天生注定?若不是我心里装着你,若不是你与他人嬉笑打闹让我心灰意冷,我怎会被送去全真教?又怎会躲进古墓,又怎会被她缠上?”
“这么多年,我被迫与一个我不爱的人绑在一起!我夜里醒转,眼前明明晃的是你的模样。我闯江湖、平恩怨,念着的明明都是你的安危。你告诉我,若不是心系于你,我怎会走这一遭又一遭的弯路,怎会吃这半生无依无靠的苦?”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滚烫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你胡说!我不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杨过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我今日把话摊开,就是要你知道,我杨过这一生,所有的苦,所有的难,全是因为你。喜也是你,痛也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杨过忽然往前又挪了半寸,枝干轻晃,两人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还有什么神雕侠?”他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我在意那些?在意什么江湖赞誉?若我真的想要,凭我一身武功,何须吃尽半生苦?”
郭芙死死咬着下唇,“你少往我身上扯!你行侠仗义、扬名立万,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年少时,你是不是最崇拜郭伯伯?是不是盼着未来的夫婿,能像他一样顶天立地,像他一样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大豪杰?”
郭芙神色一僵,别过脸,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是我敬重我爹,何曾与我盼什么夫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