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听到爹的哭声,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每次他打自己总是慢了半拍,好像在等着自己逃走。
他是爱她的吧?
可又不能全心全意爱,因为这之中还隔着对娘的思念与不甘。
他太爱娘了!
所以他恨自己,也恨她。
及笄那一天,小桃杳把自己卖给了王妈妈,换来些银两。
那一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她内心平静又带着欢喜,爹终于能放下重担了,他会像过去那样。
想到过去。
小桃杳笑了,脏兮兮的脸比银子还亮。
她把银两小心翼翼放在床头,旁边有张皱巴巴的纸,是她在学堂捡别人不要的,她认认真真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
爹,对不起,爹,你不要难过了,爹,你要好好吃饭,爹,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走了。
...
爹,我也很想娘。
如果有来生,我就不做你们的女儿了,我做爹的铁锄头,做娘的绣花针,你们要再生一个听话又聪明的小宝宝。
她坐的端正,双目带着稚嫩的明亮,写歪了,她又重新一笔一笔描摹,专注耐心,每写一笔都像是要把过去与未来亏欠的通通都补上。
桃金宝是个软弱无用的人。
他对云娘的爱却比青山要高,比碧潭还深。
他的心太小,只能装下云娘。
小桃杳亦是。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家人。
可谁又来爱她呢?
对不起。
她写下最多就是这句。
头不疼了,谜底全部解开,沈离泪流满面。
眼泪落入泥里。
空间震颤,撕裂苍穹,地面浪花那般起伏,万物被拉长,包括时间。
枯叶漫天,草木凋零,一切变成灰白色。
沈离漂浮于空中,飞驰的画面定格在被卖给郑公子那日。
夜深无月,飘飘楼门庭若市,神不知鬼不觉,一辆牛车从后院悄悄驶出。
牛车上有只水缸,被稻草严密的掩盖,赶车人朝那淬了口,满眼不屑。
一路来到城外土坡旁,再往前便是乱葬岗。
阴风阵阵,鬼影憧憧。
车夫来不及将水缸卸下,见丛林中有无数只红眼怪物正逼近,他吓得屁滚尿流摔在地上,定眼看,原来是群野猫。
起初他用棍驱赶。
那群黑猫腾空跃起,车夫被咬住咽喉,哀嚎从急促到无声,血飞溅,地上拉出长串梅花。
数十只黑猫重叠,变为一只,狸猫从血雾中走出。
牛车翻倒,水缸在地上滚了几圈,摔出来一双脏污的小脚,了无生气的耷拉着,另一只绣花鞋已经不知所踪。
狸猫并不是只普通的猫,它原本就是修炼成精的山怪,不知什么原因被封住了妖丹,阴错阳差变成了人类少女口中的喵喵。
女孩善良,开朗,把它当作家人。
山坡上有颗半死的老树,过去,他们时常在那玩耍,今日也是如此。
树下,狸猫利爪划开胸膛,取出快要成形的兽丹,半颗喂入女孩口中,不多时,那小小的,沉寂的胸口有缓慢的起伏。
她活了过来。
狸猫只在女孩面前露出肚皮,女孩温柔抚摸它柔软的绒毛,绿色的猫瞳惬意地半眯着。
忽然天色黑沉,电闪雷鸣,狸猫舔了舔爪子,慢悠悠起身。
它尾巴翘地老高,闲庭信步来到山坡顶端。
女孩唤它,狸猫回头看了眼。
淡绿色的瞳孔美丽绚烂,雷电凝聚在它头顶,把它漂亮皮毛映的五彩斑斓。
‘孽畜,你扰乱因果,又残害无辜,罚以三道天雷灌入泥丸宫!’
狸猫开始梳理自己的毛发。
雷云涌动,要把浩空震碎。
狸猫晒太阳那样惬意。
紫霞与黑雾中劈下几道电光。
狸猫睁大圆圆的绿瞳,它被拥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
沈离从梦魇中挣脱。
雷电在浩穹之上游龙般鸣蛰,她看见狸猫站在土坡上,与梦中场景别无二致。
谢无羁看着天空黑洞洞的漩涡。
雷劫,他一眼便知,即便如此,他依旧面无惧色。
生死有命,谁都无法撼动。
但他可能想错了一件事,桃金宝的死气并不是怨念
而是...执念。
或许,桃金宝在桃杳出事前就已经死了,就死在了那一夜。
就在那道金光劈砍而下的瞬间,谢无羁闭上眼,三道雷下,大概就结束了。
忽然,他浑身僵硬。
少女如同怒放的花,撞开二月绚烂的红。
她眼底有曼妙星火。
绿瞳缩成点。
她用小小的身体将小小的狸猫紧紧搂在怀里。
雷降。
死亡触手可及,时间凝滞下来,能看见尘埃飘扬的轨迹,爆破的尖啸在耳边炸开,锥心恒长的耳鸣将万物的平和带走。
他能清楚听到她的话。
“明明知道是假的,可我还是不忍心......”
她声音带着哽咽。
“喵喵,是你的不甘与痛苦,才制造了这个秘境吗?”
原来困住的,不是桃杳,也不是桃金宝,而是那只被留下的狸猫。
第二道雷。
沈离浑身撕裂般剧痛,她嘴角溢出血沫。
“桃杳不会怪你!”
雷电在她的发丝间游走。
“你是她的亲人。”
“她救你,从来不悔......”
“所以,你也无需自责了。”
她仿佛看到血泊中挣扎的狸猫忽然停下动作。
圆圆亮亮的眸子如旧,满是眷恋清澈。
沈离意识逐渐模糊,她忽然听到一声满足的猫叫。
狸猫的身子开始模糊,像蒲公英那样消散,直到再也看不见。
第三道雷。
沈离等待死亡的痛楚没有如期而至,莲香环绕。
她满眼错愕,绝尘俊逸的面容近在咫尺。
“谢无羁......”
她呆呆的样子有点傻。
白衣仙君发丝微乱,脸有污痕,却映得那完美无垢的容颜越发惹眼耀目,男人额上渗出薄汗,如山巅孤傲的雪。
不知何时,二人位置轮换,雷电被他挡在身后。
长袍猎猎如刀刃晃动光影,垂眸中深如幽谭,里面嵌着沈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
在这里?
她眼角还擎着泪,带着疑惑。
他近在眼前,却又如山巅般遥远,沈离看着那深幽的眸,驱散了疏离,美丽的炫目,他死死盯着自己,有撼动,动容,是一种全新的专注的凝视,她本能要靠近,又万万不敢亵渎。
“你的脸,好脏。”她喃喃。
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夺目耀眼...
她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闭嘴。”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没了以往的冰冷,像雨后晒干的棉絮,带着阳光的气味。
他这是,在瞪她的吧。
“噗...嘶!”
不知戳中什么笑点,沈离笑了下,扯到伤口痛到眼前发昏。
“知道痛就别说话。”他冷斥。
沈离看到浩空又一道雷劈下。
几乎是本能,她伸手抱住谢无羁,“小心!!!”
迎着他惊愕的目光,她坚定地看着他。
“谢无羁,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的,我们一起,对抗雷劫!”
他双眼倏然睁大,电光流火将二人包围,她能看见那双黑眸里极致绚烂的色彩,他深重地凝视她,好像要把她看进骨子里。
“好。”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令人安心。
白衣仙君怀里是一名娇小的少女,她面容苍白,浑身狼狈,双眼却明亮如星,她抬头,看向浩空。
谢无羁提剑。
“开!”
雷蛰迸发出数万道剑气凌空刺去。
万物澄明,天光剧现,宛若劈山斧,破开混沌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