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之余,胡时辛“砰”一击挡开祁莘刺向他的剑,竟是突然大笑起来,他道:
“祁家的小子,没想到竟还会这般功夫。”
祁莘配合着一笑:“胡将军过奖了,我这手拿剑的时候,可比拿笔要长多了。”
刀光剑影中,胡时辛与祁莘一击博一击,而胡时辛很快便没了方才的轻松状,一步又一步的后退中,他背上泛起一层一层的冷汗,很快便连话都说不出了。
想来早年间大褚匪帮横行的西南边域如今也已繁荣昌盛,黄沙漫飞、土地贫瘠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悠长的历史河流中,它被人拯救于水火,而当年那位风光一时的西南将军如今却已变得日薄西山,概不知是福是祸。
再反观虞珵这边,阿尔查图却没有胡时辛那般好糊弄,方才场上祁莘的出现叫虞珵展颜一笑,然而转头便又蹙起眉来,容不得分神了。
虞珵与阿尔查图打得不可开交,在你一来我一往的打斗中,两人身上都不免挂了彩,然而两相对峙,虞珵却浑不在意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划伤。
没了方才胡时辛的干扰,虞珵眼下独自面对阿尔查图攻击来的一招一式,却是打斗越深入,他的脑海中便愈发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虞珵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仔细想来也不知为何印象那般深刻,那个多年前尚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在战场上撞见的另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漫天纷飞的黄沙与血雾中,那个眼眸如此明亮的少年将军。
虞珵无法忽视心中的念头,记忆与现实重叠,那个多年前举手纵马何其风采的少年一刀斩向了如今早已不再鲁莽的大褚将军脖颈——
招招式式,一样却又不一样。
“铮!!”
虞珵瞳孔猛地一缩:“阿卡哈!”
在虞珵恍惚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一道破风的剑几乎同时斩向了虞珵,叫虞珵猛然从旧梦中惊醒,才发觉自己本能挥起的长剑,挡住了那势如破竹向他袭来的一击。
只怔忡一瞬,回过神来的虞珵又是一咬牙。
他不知道阿卡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但直觉告诉虞珵……不,非只是直觉,这一切都绝对和阿尔查图脱不开干系!
那么现在真正的阿尔查图去了哪里?
始终徘徊在心中的那股不好的预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不管现在面前这个站着和虞珵打斗的到底是谁,他们背后有什么样的秘密,虞珵都再没有任何耐心,他双脚倏然离地跃起,抬手举长而宽的重剑越过头顶,虞珵怒吼一声,自上而下发力,将重剑猛地斩向了阿卡哈!
然而面前的阿卡哈却在虞珵喊出他名字之后愈发疯癫了,虞珵重剑挥向他的那刻,阿卡哈将自己手中的刀一横,一手握刀柄一手以掌心抵着刀身,宁愿刀身嵌进掌心血流不止,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肯向一旁躲开。
仿佛在跟自己较劲,亦或是隔着刀身看向了那遥远时空中的某一人。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虞珵落回地面,手中的剑却仍在发力,打斗中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汗水,抬起头来,鬓角凝成缕缕条状的碎发遮住了他片刻的视线。
然而这不妨碍虞珵看到阿卡哈通红到流血的双眼。
心中猛然一怔。
两相谁都不肯先撤离,阿卡哈的双手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发颤,幅度越来越大,被迫后撤中他的双腿也被迫压弯了。
到最后,阿卡哈似是想要再蓄一把力,于是在他那落满污糟血汗的脸上,阿卡哈张开了口。
“呜啊!!!”
那是他数日来发出的第一声响,也是最后一声。
“啪。”
伴随着的,是宽厚刀身清脆的碎裂声,哗啦啦落了满地,盖过周遭一切人声嘈杂。
“噗——”
没了刀身的阻挡,虞珵挥起的长剑顺势划向了阿卡哈的胸膛,直从右肩划至左腰,伤口太深,翻开重重皮肉,露出了里头蓬勃跳动的鲜红心脏。
滚烫的鲜血溅了虞珵满身满脸,眼前一片凄红。
然而那一瞬间,虞珵还是看到了——阿卡哈蓦地张开的嘴中,那空荡荡的内里。
没有舌头。
虞珵突然急促又粗重地呼吸起来,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内心猝然百感交集,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怆,看着仰头倒在地上不住颤抖的阿卡哈,鲜血还在自他的胸腔汩汩流出,虞珵深吸一口气,蓦地大声质问起:
“阿卡哈!演个傻子的日子——好玩吗?!”
阿卡哈的呼吸一顿,他费力地扭头,把目光望向虞珵。
虞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要问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傻子会战斗吗?
说不定,那是他存留在骨肉里的记忆。
他会因为听到某个名字而眼红吗?
也说不定,那是曾经无论恨爱都太深的执念。
他被割去的口舌能证明他不傻吗?
倘若你看到他濒死前流血、有情绪的眼呢?
你还觉得他痴傻吗?
其实虞珵也不知阿卡哈能不能听懂他说的话,可那一刻的虞珵就是觉得,阿卡哈能理解他想表达与发泄的。
阿卡哈却无论如何也回答不了他了。
朝阳完全升起时,太多人倒在阳光与血泊里。
仿若周遭世界都安静下来,虞珵那被碎发遮挡的面庞中,唯看到他突出的下颌骨,大概咬紧了牙关。
末了虞珵吐出一口气,沉默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向地上仍不断抽搐的阿卡哈走去,再一次提起手中遍布血渍的长剑——
一剑垂直落下。
“噗呲——”
阿卡哈不断抽搐的四肢也好,急促剧烈却喘不上的呼吸也罢,都在虞珵的一剑下,随着他不见的口舌,失去光的眼眸,与当年几起几落变味太大的招式一同逝去了。
虞珵到最后也没能从阿卡哈那已经黯淡下去的目光中品鉴出什么。
倘若有天你要问他为何对这一位敌国的质子如此耿耿于怀,虞珵说不出,但大概多少有些感同身受、同病相怜的意味。
虞珵觉得阿卡哈仿若另一个世界的他。
但凡走错一步,一切便都会重蹈覆辙。
于他自己,于家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