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奇怪的是,林园周遭楼宇更迭,这一片区域及楼舍却始终未被未被铲除修筑新的楼群,好好活到了现在,今夜又遇见了新的朋友。
今年的樱花开得格外早。
庄冉短暂忘却了方才的慌乱,走到林园正中一棵大樱花树下,笑起来:“想不到京城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虞珵走到庄冉身边:“为什么想不到?”
庄冉敛了些笑,微仰起头,出神地望着樱花树徐徐落下薄瓣:“我还以为这里……遍地多是楼宅。”
虞珵愣了愣,看向庄冉:“不……有很多,还有很多,城东的槐树林就比这要大,我下次带你去看,怎么样?”
庄冉的眼神闪了闪,点了下头,而当他再转身看向虞珵时,却说道:“虞珵,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什么?”这回轮到虞珵问了。
庄冉又不敢再去看虞珵,他偏了偏头:“我是说,其实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带我出来,但你真的……不必如此。”
虞珵一瞬间升起丝慌乱:“小冉,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我已经够给你添麻烦了,”庄冉打断虞珵,他苦笑了下,“你……你为什么还要跟我道歉?刚刚在外面你是想说这个,是吗?我有点没听清。”
虞珵向庄冉靠近:“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的声音抖了抖。
“感觉……就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庄冉一歪头,无奈笑了笑,“虞珵,你看我们其实认识得也不久,我……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必要不可的人,我本该在离你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平平淡淡过一生的,虽然我至今稀里糊涂我怎么就走到了这儿,但我清楚的,你为了救我费了多大劲,又因为我非要和文卿见面花了多少功夫,我、我……”
虞珵:“说完了吗?”
庄冉一顿:“……”
庄冉愈发沙哑的话叫虞珵心里一阵发酸,他静静地看着庄冉,等到他说不下去时才终于开口,又靠近一步,虞珵下意识想要伸手,然而手伸到一半在空中停住颤了颤,最终还是放下,他略低下头,去看庄冉躲避的眼神: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添麻烦?你说完了,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吗?”
“……小冉,别这样,”虞珵顿了顿,声音也愈发轻缓,他再次把手伸起,“就像你说的,你本该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这多好啊,是多少人奢求不来的生活,你甚至可以一辈子当个长不大的孩子,如果……你没有遇到一些人的话。”
虞珵把手覆上庄冉的头抚了抚,只一瞬便放下:“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庄冉,你是最无辜的那个,该歉的人……是我。”
庄冉:“我——”
“小冉,听我说,好吗?”虞珵倏然又伸手捂住了庄冉的嘴,脚步又近一步,“对不起,小冉……是我的原因、我的问题,是我把你困在这里,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没有想过……你这段时间在侯府睡得如何、吃得如何?你白日一人在侯府会去干什么?看着那堵拦着你的院墙时会想出门吗?出门你又想去哪里……很多很多,我都没想过。”
虞珵捂住庄冉嘴的手让庄冉被迫抬起了头,那双与自己接触的手却叫庄冉再不能思考其他,庄冉顿了顿,眼睛有些湿润,他伸手把虞珵的手拿开,有些鼻音:
“……别这样,虞珵……你也别这样。”
庄冉却又本能用双手将那只让自己心跳得快要炸开的手紧紧捏住,越收越紧……不想放开。
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不要再说了。”
“庄冉,”虞珵却没有听庄冉的,他看了眼庄冉和自己紧紧交握住的手,“你……怎么会不是我必要不可的人呢?”
庄冉抓着虞珵的手抖了抖,下意识松开时,却又被虞珵反握住双手,他倏地被虞珵拢入怀里,听声音自心口传来,虞珵低头靠近庄冉耳畔:
“如果不是,我根本就不会在得知你被挟持的时候全然不顾其他赶去京城,不会为了你冒险跟谭文卿对峙,不会因为担心你夜里出门而和你吵架,更不会为你策划和谭文卿的见面,还有……不会因为想要补救对你的亏欠在今天带你出门。”
“庄冉,你怎么会不是我必要不可的人呢?”
埋在虞珵怀里的庄冉却是愣住,他的鼻头通红:这算什么?
庄冉怔着眼,眼角无意识滑落一滴泪,他抬起头想去看虞珵,然而虞珵不知何时早已把自己的头埋进了他的颈窝,抬头,便只能看到一片飘着零星樱花瓣的夜空。
远街楼阁传来琴箫,灯火幽幽散入树丛,樱花瓣是水粉色的,埋在颈窝的呼吸是炽热的,庄冉感受到两颗贴在一起的心脏发出砰砰跳动的响声。
他不知那一刻自己作何感想,回忆起来,世界唯剩一片白茫茫,被天空飘落的樱花点起圈圈涟漪,该怎么做?
庄冉退出虞珵的怀抱,身体便好似不受控制了,尚沉浸拥抱中的虞珵一愣,怀中倏然空了,庄冉却在这间隙双手猛地捏住虞珵横抬的手臂,微微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唇角。
很轻,一触即放。
无端让虞珵联想到了夏日傍晚点水过湖池的蜻蜓。
然而现在既不是夏夜,周遭也没有湖畔,身边唯有一个他觉亏欠的小孩儿——在薄雪夜里,侧头点过他的唇角。
虞珵:“!”
他慢半拍地瞪大双眼,心脏前所未有地砰砰狂跳起来,虞珵不敢想这点水般的一个吻是何意,回过神来,庄冉已经跑远了。
和虞珵拉开一定距离后庄冉转回身,低头粗喘着气,绯红的脸色被碎发遮挡住,虞珵往前走一步,庄冉便退后一步,一只手扶上一棵樱花树的树身,庄冉的手蜷了蜷。
“……虞珵,”庄冉好似压抑着情绪,他哽咽一声,“我说了你别这样,你……不要觉得亏欠啊,这是真话,我出不出来无所谓的。”
虞珵心脏猛地一颤:“为什么?”
庄冉深呼吸一口气,他抬起头,想来想给自己提起一个微笑,可惜失败了:“可能……来得不是时候吧。”
“庄冉……”
庄冉无奈一抹眼角,末了只得苦笑下:“……虞珵,你知道吗?很早以前,我还在江南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比现在小多了,还真的只是个哪里都没有去过的小孩儿。那个时候我便总是想,要是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来这京城玩玩,可是现在……不一样,你明白吗?”
“我……”虞珵说不出话,手指攥紧在掌心又松开,他想说他明白的,然而眼里却反反复复都是庄冉抹眼角的动作。
“就连今日……”庄冉又转过身去背对着虞珵,“这一趟出门,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不像现在这个样子,卢叔和红姐他们看到会担心的,还有其他人也是,虞珵,这一趟来京所有人都耗费太多心神了,我帮不上忙,也知道你还要很多事要去做,这美景,我实在欣赏不来。”
话说完,庄冉不再言语,他颤抖着放缓了呼吸,仰起头,飘雪便在眼里落成了雨,他缓缓抬起手,把手背向自己,遮在眼处,金潮中所有楼阁人歌便都不及耳边呼呼雪风来得明晰。
庄冉未觉身旁不知何时靠过来的人,直到他放下掌心落了几瓣花的手。
虞珵开口:“庄冉……”
樱花瓣飘落地上。
庄冉整个人一愣怔,抬头看虞珵,仿佛才回味过来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张张嘴,又倏地低下头:“刚、刚刚——对、对不起,我……”
庄冉语无伦次起来,说不清,便想跑,他没来得及听虞珵想要说给他听的话。
但其实庄冉说了那么多,虞珵只有两句话,作为方才对庄冉的回答:
“庄冉,在我面前,你可以是任何样子。”
“庄冉,无论什么时候、在哪里,你做什么都永远不会让我觉得麻烦。”
虞珵对着庄冉跑远的背影抬手至半空,脑中又不自觉浮现方才那个浅尝辄止般的吻,那触碰温润又猝然,落在虞珵心里,火烧一样,唇角还有点痒痒的。
但虞珵觉得,其实比起试探,那一吻更似冲动。
樱花瓣飘落在身侧,站在原地,虞珵短暂地出了会儿神——
想到方才庄冉低着头语无伦次的样子,虞珵想他的脸到底会有多红?
想庄冉在冲动过后会后悔吗?
犹豫吗?
小冉,你想明白了吗?
我又该如何是好……
虞珵不由地闭了闭眼,而当他再睁眼时,却看到原本跑远的庄冉突然回过身来。
庄冉原地别扭一阵,面朝着虞珵喊道:“不认识路!”
虞珵一愣,不知为何便什么都不想再想了,无奈与自己笑起来,他朝庄冉走去:“等我。”
然而虞珵还未来得及走到庄冉身边——
一支箭咻地划破了夜空,射向庄冉。
虞珵瞳孔骤缩:“小心!”
不夜天的盛宴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