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用力咬住舌根,顾洵言眼眸一闪,急忙指着她道:“堵上她的嘴!”
狱卒立刻掐住她的下颚,将布团塞进她的嘴中,再将一个长绳捆在她的嘴间,防止她吐出堵塞之物。
轻而易举地制止了她的自杀。
“本官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顾洵言似乎是故意这样道。
“将他们二人好生看管,出了意外,你们的脑袋也不用再悬着了,入了这昭狱——”顾洵言负手,背对她移步离开道,“生死便由不得你。”
牢头连忙应声:“是是是,卑职遵命。”
言讫,两名刺客被分别关押进牢房,一个求死不能,一个神色疯癫。
顾洵言踏出狱门,外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了白鱼肚,他立在屋檐下,簌簌起风,瑟瑟寒风顺着他的衣袖灌进,他只觉得浑身四肢百骸冷得颤动,却再也没有比当年亲眼所见的杀戮还要刺骨的冷。
至于说他是从什么时候盯上李稻儿的,也许一开始就有这样一个人影飘进他的视线,只是从未放在心上,直到那场命案才有了一个契机,真正地将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搬进他刑部案台之上。只因为,他的视线,一时一刻,也没有从令国公府移开。
令祖墨要招待什么样的人,全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内。
可为什么他明明有杀人凶手的线索,却为什么要装作不知情,甚至放任李稻儿入宫行刺?
顾洵言在无意间发现他手里的案子关联时,就有了打算,一是粮草贪墨案查到图兰头上,却又将线索断在那场匪贼叛乱劫粮上,可后来他居然又查到了青天教头上,因为当初那群劫匪与官府的人打斗,留下几名死者,臂上皆少不了一朵血鸢刺记,青天教之人、宁策吾的死士都有这个记号,很难不去将这二者与图兰联系起来;二是容道光将荣萃街案移交给他,他在看卷宗时查过死者生前背景,死者的姐姐李稻儿最是蹊跷,和青天教攀附,又怎会偷偷来到上都,潜往令府,这难道不是正好将凶手送到他眼皮子低下?
他就是要等,等一个机会让所有藏在地下阴谋全部曝于日浴之下,至少他知道了,令祖墨这般着急暴露马脚,图兰一定有秘密,这个秘密也许能捅破天,覆灭地,也可能只为了掩盖另一个秘密。
男人站定片刻,踽踽身影又投入了那一方若隐若现的天光,他轻轻地抛下一句——
“顾洵言,再等等,你就快要大仇得报。”
已快上早朝,所有朱紫纷纷拿着白笏向金銮殿走去,唯有一人,逆流分道,默默地走向一方背影孤寂。
“墨盛——”一道苍老遒劲之声在他身后响起,“此时就要上朝,你去何处?”
顾洵言见了来人,不急不慢地合手鞠躬:“老师安好,学生已向崔侍郎崔大人告假,免了早朝,此刻正要去寻长公主殿下。”
这个崔侍郎正是刑部堂官,也是顾洵言的上级之一,找他审批也合理。
容道光一听,心里有了思忖:“可是贪墨案有了进展?老夫听言,昨日长公主更是将刺客伤人案交由你彻查,你可有眉目了?”
“回禀老师,确有形迹,那两名刺客学生审过,也找到些蛛丝马迹,他们正是青天教之人,学生想,这青天教或许是宁策吾留下的后手,而他蛰伏京城多年,正是以此邪.教替他做笼络钱财、蛊惑人心的勾当。”
“哼,他果真是胆肥,只怕趁着图兰大乱,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到了长公主面前,绝不可姑息养奸,必须如实禀报。”
“分内之事,就是没有老师提点,学生也会如此。”顾洵言缓声应答。
容道光欣慰的眼光地看向他,他这个门生最是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所谓能者多劳,贤者自持,就是说的他这样的人。
只是他也觉得这些重担全部压在他肩头,有些心疼道:“你身负粮草贪墨案、荣萃街命案、皇宫刺杀三桩大案在身,蒙恩长公主信任,不愿轻易假手于人,不若为师在刑部找几位得力副手为你分忧解难,也不能累垮了你。”
顾洵言知道他的师长一把年纪就要乞骸骨,想本本分分安享晚年,不想掺和这些麻烦事,因此也将这些事交付与他,也乐于将与他方便行事,最好是全权交由他。
“墨盛谢过老师。”
容道光点点头:“去吧,别误了贵人的时辰。”
过了前殿,通禀过宫人之后,顾洵言是由人在一方偏殿寻到沈荜,她面色有些苍白,唇色惨淡,精神十分不佳,但她既然强撑着身子面见他,顾洵言也只能秉公办事。
“微臣,拜见长公主。”
“起身罢。”沈荜轻咳一声,吩咐人给顾洵言赐座。
昨夜自她呕血过后,银翠立刻唤来了太医,因徐承泣刚给宁弈看诊,年老体迈的他,回到太医署已经是筋疲力尽,于是只能请来这位年少遍颇负盛名的姜嗣明姜太医,隔着帷幔纱帐,那太医诊脉时一直皱眉。
银翠耐不住道:“姜太医,公主如何了?”
姜嗣明思考一阵后道:“公主脉象颇为反常,似乎滑利如珠,又似凝涩有滞,下官从未见过这种脉象,敢问公主近日可有什么其他异症?”
银翠偏头皱起眉头,心急如焚,仔细回忆后道:“公主自小体弱,只是近日精神头不大好,原以为是久病如此,加之太过劳累,可细细想来,殿下比往常更加疲劳嗜睡,一日可睡上六七个时辰,且这两日明显更甚,进来咳嗽吐血也是常有的,丝帕上有时赤血刺目,有时紫暗成块。”
上次去宁府,就是因为沈荜午后睡过了头才推迟了时辰,再加上这些时日沈荜总是久睡不易醒,银翠见她宵衣旰食,若无要事也舍不得叫她,只当是太累了。
“这便有些棘手......”姜嗣明收回把脉的手道,“下官先开几副培元固本的方子,令公主将养着,万不可乱用猛虎之药,恕微臣回去钻研几日再来确认一番。”
银翠听他这样说,心里更绷得紧,太医署并非等闲之辈可以进的,姜太医乃医工世家,师承濒湖一脉,连姜太医这般医术高超的圣手都这样说了,如何不叫人焦心。
趁着沈荜还未醒来,银翠轻声央求道:“姜太医,可否给个大概......”
姜嗣明收好药箱,明白她是想问什么,俯身摊手示意她出去说。
走到宫殿门口,他看了看内殿尚无动静,终于吐露了自己的猜测,小声道:“公主怕是,被人下了毒。”
下毒?什么毒?这么多日全是银翠在身边伺候沈荜,宫里一直注重膳食查验,应当不会轻易被人用毒,这毒从哪来?
况且沈荜身体本就不好,如何还禁得住这一番毒害折腾,会是谁想要害她?
银翠瞳孔一缩,抬起掌心捂住嘴掩住惊恐和失措,眼眶瞬间挤满了泪花。
“怪我,都怪我,为什么不将公主将的异常之处留个心眼,我、我只当是痼疾难愈,才害得公主如此,我有罪。”银翠自责难当,倏忽抓住姜太医的衣袖激动问:“这毒厉害吗?姜太医可还有法子挽救?姜太医,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公主。”
姜嗣明托起银翠道:“我自当竭心尽力,带我去向徐太医请教一番。”
“有劳了。”
银翠湿润的眼眶闪烁着真诚的托付,又将姜嗣明送出长宁宫,擦干了泪水不叫人看出异常。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要瞒住不能走漏风声,否则前朝后宫以及沈荜的安危都不敢保证。
却不知,榻上之人早已睁开了双眼,一动不动地听见那后半段话落入耳畔。
其实她并没听到姜嗣明说了什么,但她早已经知道自己身体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