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烛无风摇曳,将他脸上的泪痕映得忽明忽暗。沈枢看着他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方才的怒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心疼与愧疚。他从没想过要故意刺激凌舟,更没料到苏琼会派人去凌府递话,现今再多的解释,听着都像苍白的辩解。他只能无力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凌舟眼底那点仅存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蒙上一层死寂的灰。
“我没有,我不知……”沈枢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想拭去他的泪痕,却被凌舟猛地偏头躲开,只剩指尖落空的冰凉。“星澜,我不知苏琼会派人传话的事,我真不知情。”
“星澜,和张姨娘……那真是意外,那晚我醉的深,昏沉里把她错认成了你……”沈枢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无措的辩解,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错认?”凌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眼泪却掉得更凶,砸在衣襟上湿得更快,“我雌伏于人的第一次,是清醒着、心甘情愿捧到你面前的!你却能把旁人错认成我。沈枢,我宁愿你本心是想与张姨娘圆房生子,我也不想听你讲‘错认’二字,这难道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对我不一样’吗?”
书房的窗缝漏进些夜寒,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凌舟的话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沈枢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竟找不出半句能安抚人的话。凌舟的“第一次”是两人最隐秘、最珍贵的羁绊,是他独有的特殊,而他的“错认”,恰恰将这份唯一碾得粉碎。
还有苏琼那番刻意的传话,如今无论他怎么说,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书房外的廊下悬着两盏作工精巧的灯笼,昏黄的光晕漫过青砖地,将苏琼与身旁婆子的身影一并映在窗棂下。方才听闻下人来报,说书房里起了争执,她便赶过来,此刻两人静立在阴影里,互不言语。
苏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角,那婆子也垂手敛目,大气不敢出。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里面的声响清晰入耳,凌舟带着哭腔的委屈泣诉,沈枢语无伦次的慌乱辩解,每一个字、每一声喘息,都恰如苏琼早已布好的棋局,稳稳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当听到凌舟哽咽着说出“我雌伏于人的第一次,是清清楚楚给了你”时,苏琼身旁的婆子面色一变,急忙将头弯的更低,似是怕屋内人发现了她和夫人。苏琼冷冷撇过一眼婆子,又听屋内沈枢急得嗓音发哑,反复辩解“昏沉里错认”,苏琼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翘起的弧度里没有半分温度,唯有计谋得逞后的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早已料定结局的了然。
她轻轻抬眼,望向书房窗棂上被烛火摇得支离破碎的影子,眼底无波,心底却无声喟叹:很好,真是再好不过。
这便是你们背叛婚姻、践踏她与梁杏尊严,藐视礼法该受的惩罚。一个抱着“唯一”的执念不肯松,一个困在“错认”的愧疚里挣不脱。从今往后,她无需再费半分心思挑拨,这两人之间横亘的裂痕,怕也难以愈合了。
她轻轻抬眼,望着书房里被烛光摇曳出的影子,在心底无声地说:很好,非常好。
这就是你们背叛婚姻、践踏体面该得的惩罚。一个抱着“唯一”的执念不肯放,一个困在“错认”的愧疚里脱不开。从今往后,不用她再费心思挑拨,这两人之间的裂痕也再难愈合。
廊下的风卷着夜凉吹过,苏琼理了理披风的衣带,转身率先迈步,脚步轻得没惊动半分声响。
婆子垂首敛目,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回走,青砖地被两人的鞋底碾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远离了那扇映着烛影的窗棂。
走出数丈远,俩人闪过院门游廊,周遭只剩夜风刮的声音,婆子才敢悄悄抬了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试探与确认:“夫人,方才听屋里的动静……那凌老爷和咱们老爷,当真……有私情?若是这样,前日奴去凌府给凌夫人送东西,说的话……可就没说错。”
苏琼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眼底无波,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说便说了,今晚听到的,若传出一字……”
婆子听了苏琼的话,连忙垂首应道:“不敢,奴今儿个晚上什么都没听着,奴全家的卖身契都在夫人手里捏着,奴不敢。”
“知道甚好!”苏琼淡淡应着,身影隐入廊下更深的暗影里。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那间书房里,烛火依旧摇曳,映着凌舟与沈枢僵持的身影,也藏着苏琼这场“算计”的步步为营。
往后这沈家与凌府,恐是再难有往日的平静。而苏琼要的,从来都不是沈枢的回头,不过是一份被背叛后,本该属于她与梁杏的“公平”。